津门,塘沽码头。

  海风裹着刺鼻的咸腥气,吹得码头上的膏药旗哗啦作响。

  一艘巨大的运兵船靠在泊位上,宽大的跳板搭上岸基,一队队穿着崭新昭五式军装的日军士兵,正背着沉重的背囊,喊着号子小跑下船。

  码头边的水泥地上,新组建的步兵第108联队联队长一条忠明大佐,正拄着一把镶嵌着金丝菊花纹饰的佐官刀,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。

  他今年才三十四岁,在日军大佐这个级别里年轻得过分,一张脸白白净净,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。

  一条忠明出身于京都五摄家之一的公家华族最高格一条家,论起血脉,跟皇室还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

  按照日本华族子弟的惯例,他这种身份的人出仕,一般都会去海军镀金,或者留在东京的近卫师团混个闲职。

  可这位大少爷偏偏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,脑子里装满了建功立业的幻想。

  这次国内征召预备役编组新联队,他动用了家族全部的人脉,硬生生抢到了这个联队长的位置,兴冲冲地跨海来到了大夏战场。

  一名少佐副官一路小跑过来,啪地立正敬礼,双手递上一份刚从塘沽兵站领来的调令:

  “联队长阁下,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最新命令到了。”

  一条忠明戴着雪白的手套,慢条斯理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,眉毛轻轻挑了一下:

  “哦?原本大本营的计划,不是让我们第108联队留在平津地区,编入独立混成第10旅团负责铁路沿线的治安警备吗?怎么临时改了主意?”

  副官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嗓音回答:

  “阁下,我刚跟兵站的同僚打听过了。

  听说第5师团在西边的晋省打仗吃了大亏,折损了不少兵力。

  方面军司令部现在急着往晋省增兵,所以取消了我们的治安任务,命令我们下船后立刻乘坐火车西进,直接划拨给板垣中将的第5师团补充战损。”

  听到不用留在后方看守铁路,而是直接去一线野战师团参战,一条忠明非但没有半点担忧,反而兴奋地拍了一下刀柄:

  “太好了!

  我千里迢迢来到支那,可不是为了跟那些泥腿子游击队捉迷藏的。

  只有堂堂正正的野战,才能获得无上的武运啊。”

  说着,他迈开长腿,带着副官往码头后方的集结区走去。

  还没走出多远,旁边的露天货场就吸引了一条忠明的注意。

  只见那片足有几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,搭着几排简陋的芦席棚子。

  棚子底下,整整齐齐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和白瓷罐子。

  每一个白罐子上都贴着一张白纸条,上面用黑墨水写着部队番号、军衔、姓名和本土的籍贯。

  副官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白色罐子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小声咽了口唾沫:

  “这……这怕是有好几千个骨灰罐吧?

  前线的战事,竟然激烈到这种程度了吗?”

  一条忠明瞥了一眼那些骨灰盒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,反而傲慢地扬起下巴:

  “为天皇陛下尽忠,这是帝国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?”

  就在这时,码头主干道迎面走过来一队日军。

  这支队伍走得歪歪扭扭,除了走在最前头的三四个低级军官手脚还算健全外,后头跟着的几百号人,全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。

  有的人架着双拐,一条裤管空荡荡地随风乱晃;有的人脸上缠满了发黄的纱布,只露出一只独眼;还有的人躺在担架上,半边身子都被烧得焦黑。

  很显然,这是一批彻底丧失了战斗力、准备趁着运兵船返航送回本土的伤残老兵。

 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,那几个带队的少尉和中尉正低着头抽烟,嘴里骂骂咧咧地交谈着,声音顺着风飘进了一条忠明的耳朵里。

  “能活着回本土就算捡了条命了,晋省那鬼地方,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,特别是那个叫陆辞的支那军长,那家伙根本不是人,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王。”

  “我听说第21旅团的弟兄们死得老惨了,好多战死的人,尸体都被支那人扒光了衣服和军靴,连脑袋都被砍下来堆成了京观……”

  听到这话,一条忠明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。

  他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冲着那几个军官大喝一声:

  “站住。”

  那几个正低头说话的低级军官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一条忠明领章上那三颗晃眼的金豆和手里华丽的军刀,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啪地并拢脚后跟立正敬礼:

  “大佐阁下。”

  一条忠明背着手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几个满身硝烟味、军装破烂的基层军官,冷冷地开口:

  “你们刚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?什么魔王?什么砍脑袋?把你们知道的,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。”

 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尉苦笑了一下,指了指身后那群缺胳膊少腿的伤兵,心有余悸地汇报:

  “回大佐阁下,我没有胡说,我们都是从晋北前线退下来的。

  现在整个华北前线的部队都在传,支那第99军的军长陆辞,手底下有一支刀枪不入的怪物部队。

  他们的步兵连拉枪栓都不用,手指头一扣就能像机枪一样连发;他们还大量装备了火焰喷射器,那火沾上一点就能把人活活烧成焦炭。”

  旁边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少尉也跟着咽了口唾沫,满脸恐惧地补充:

  “最可怕的是他们的重炮和战车,我们的山炮打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,他们一炮过来,就能把我们的工事连人带枪全炸上天。

  而且那支那军极其凶残,每次打扫战场,都会把帝国战死勇士的军服扒得一干二净,稍微反抗一下的伤兵,都会被他们用大口径手枪近距离打碎脑袋……”

  听着这帮人把那个支那将领吹得神乎其神,一条忠明气得鼻子都歪了。

  “八嘎牙路。”

  他猛地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,左右开弓,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个中尉和少尉的脸上。

  “简直丢尽了帝国军人的脸面。

  不过是一群仗着几件西洋武器逞凶的支那豚罢了,就把你们吓破了胆,在这里妖言惑众、动摇军心。

  要不是看在你们负伤的份上,我现在就毙了你们,滚。”

  几个低级军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敢怒不敢言,只能低着头大声应着“哈伊”,灰溜溜地带着伤兵队伍绕道走了。

  一条忠明摘下弄脏的白手套扔给副官,厌恶地啐了一口:

  “一群懦夫,废物。”

  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。

  而在他身后几十米外,刚才挨了耳光的那个刀疤中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一条忠明那光鲜亮丽的背影,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  “呸,神气什么?

  你们看着吧,又是一个以为来支那就能轻松捞取军功章的华族蠢货。”

  旁边的少尉揉着脸颊,冷笑着低声附和:

  “这种没见过血的贵族老爷,根本不知道晋省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地狱。

  哼,就让这个牛气冲天的小白脸去跟陆辞那个魔王碰一碰吧。

  等到了战场上,挨上第99军两轮重炮,这位大佐阁下说不定会吓得直接尿在裤裆里。”

  周围几个拄着拐杖的伤兵听了,全都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低笑声。

  码头的另一侧,沉重的起重机还在轰鸣,一门门涂着黄绿色油漆的火炮和一箱箱弹药正被吊下船舱。

  虽然开战以来,大夏军民在各个战场上用血肉之躯给予了日军不小的杀伤,尤其是陆辞接连干掉了鬼子两个少将,让日军高层震动不已。

  但日本国内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彻底开动。

  新招募的年轻士兵和经验丰富的预备役老兵,依旧在源源不断地通过海路运往大夏的各个港口。

  短时间内,日军在华北的兵力非但没有因为第21旅团的覆灭而减少,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一个又一个满编的步兵联队正顺着铁路线,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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