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,同福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摆好了三桌席面。

  北平菜为主,烤鸭、涮羊肉、爆肚、炸酱面,啤酒白酒管够。

  陆辞做东,请的是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的基层官兵,来的有一个连长、三个排长、五个班长,外加入伍三年以上的老兵,一共二十几号人。

  年纪最大的是排长赵四海,四十五岁,在西北军干了快二十年;最小的是列兵小马,十八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  刘宝贵牵头张罗,招呼弟兄们落座,嚷着今天不论军衔不论官职,只图痛快。

  这些兵全是刘宝贵挑过的,平时在部队里就憋着火想打鬼子,有喜峰口的老底子,也有后来补充的北方汉子,都对鬼子的骄横恨之入骨,却碍于上头的退让命令,窝着一肚子火。

  陆辞端着酒碗挨个敬了一圈,没说大道理,就是喝酒、吃肉、聊家常。

  问老家在哪、入伍几年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。

  对当兵的说,有人记得你是哪里人、家里几口人,那就是拿你当自己人。

  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

  赵四海喝了半斤白酒,脸红脖子粗,拍着桌子讲他当年在喜峰口夜袭鬼子的事:

  “老子端着大刀片子翻过去,黑灯瞎火照头就剁,鬼子叫唤得跟杀猪一样!”

  旁边几个小兵听得入迷,筷子都忘了动。刘宝贵笑着给他夹菜,赵四海却话音一转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现在呢?鬼子就在城外十几里地,连枪都不让放一枪。窝囊啊。”

  桌上安静了一瞬。小马低头扒拉着面条,轻声说:“我就想打一仗。不管赢不赢,打了才不白当这个兵。”

  正说到这个份上,楼下突然传来马蹄声、汽车引擎声、皮靴踩台阶的声音。

  雅间的门被推开,两个彪形大汉让开,一个穿灰色长衫、戴礼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
  五十出头,两鬓微白,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自威。

  刘宝贵正举着酒碗,余光一瞥,碗差点脱手,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,猛地蹦起来腰杆绷直。

  赵四海用胳膊肘捅他一下,低声道“别喊”。

  来人穿的是便装,那就是不想以师长的身份来赴今天的宴席。

  桌上其他人也陆续认出来了,二十几个兵全刷地站起来,有的腿在抖,一个小兵嘴里的烤鸭都忘了咽。

  冯师长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主桌上那个穿黑色制服、腰别手枪的年轻人身上。

  陆辞没有站起来。对方来头虽大,但穿便装不亮身份,他若紧张反而失了气度,只回头吩咐伙计加座、再上酒菜,然后伸手请对方入座。

  冯师长看了他两秒,走到主桌旁坐下,冲那帮站着的兵摆摆手让他们该吃吃该喝喝。

  众人面面相觑,直到刘宝贵率先坐下才陆续落座,但明显端着了,刚才的放肆劲儿全没了。

  陆辞亲手给冯师长斟了一碗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冯师长抿了一口,放下碗:“陆局长,久闻大名了。

  前两天大街上那件事传得满城皆知,我手底下这帮弟兄听了,恨不得连夜跑去给你磕头认大哥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半分玩笑,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陆辞的脸。

  陆辞笑着回应:“冯先生手下的弟兄们才是真英雄。当年喜峰口大刀队的事迹,谁不竖个大拇指?”

  “喜峰口啊……”

  冯师长的目光暗了一下:“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了。四年多过去了。现在的命令是不准还手。”

  雅间气压骤降,官兵们低头戳着碗里的菜不说话。

  沉默了几秒,陆辞开口了。

  “冯先生,我说句不中听的。”

  “今天退一步,日本人就能心满意足吗?”

  冯治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陆辞继续往下说,语气很平。

  “六年前在奉天,东北军也是这么想的。觉得日本人闹一闹就会收手。结果怎么样?一夜之间白山黑水全丢了。三千万东北同胞沦为亡国奴。”

  “如果继续延续不抵抗的政策,那今天的北平,就是六年前的奉天。”

  雅间里静得只听见外边街上远处传来的狗吠声。

  冯治安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,没有放下。

  陆辞心里清楚,现在驻扎在平津一带的29军总兵力将近十万人。

  而鬼子华北驻屯军总兵力不过五千六百多人,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个联队。

  从纸面上看,29军的兵力优势是压倒性的。

  可问题在于,29军反应太慢了。

  等后来鬼子的增援部队赶到,第二十师团、独立混成第一旅团、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一到华北,兵力对比就彻底翻转过来了。

  到那时候再想打,就来不及了。

  但这些涉及到具体军事部署和预判的话,他不能在这个场合全说出来。

  说多了反而让人怀疑他的信息来源。

  所以他只是说了最后一句。

  “窗口期不长了。如果要打,就得趁鬼子增援没到之前动手。越往后拖,越被动。”

  这句话他说完之后就不再多说了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
  冯治安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刘宝贵以为他要发火了,手心都开始冒汗。

  但冯治安没有发火。

 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
  然后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。

  “好酒。”

  就这两个字,旁边的刘宝贵听出了味道,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。

  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没再谈时局,只跟老兵们喝酒聊天,语气和蔼,还亲手给小马夹了块烤鸭。

  “小伙子多吃肉,当兵得有力气。”

  快散席时,冯师长起身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夜色,转过身来:

  “陆局长,广安门是北平西南门户。你这个分局人虽不多,但位置重要。

  要是缺人手,可以找附近驻军帮忙,我回去跟营团长们打个招呼。”

  然后看向刘宝贵:“宝贵,以后你们休息的时候多来帮帮陆局长,搞搞联防。”

  刘宝贵用力点头,全桌二十几个兵都听懂了,师长这是在默许他们来往,“联防”两个字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
  冯师长戴上礼帽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没有回头:

  “陆局长,今天的酒不错。改天我请。”说完带着卫兵下了楼,汽车声在夜色中渐远。

  雅间里愣了好一阵,刘宝贵第一个回过神来,长长吐了口气,拎起酒坛子倒满一碗:“妈的,吓死老子了,还以为师长是来抓咱们的。这下好了,师长都发了话,以后来广安门就是公事。”

  赵四海闷了一碗酒,抹了把嘴:“刘宝贵,你小子交了个好朋友啊。”

  陆辞站在窗前,看着轿车消失在街角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这些29军的基层官兵会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广安门分局。

  今天来了二十几个人。

  等到卢沟桥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,愿意跟他一起打鬼子的,只会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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