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来自华北前线的加急电报,直接导致金陵高层迅速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。

  此刻会议室内,首位之人就这样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
  长桌两边,全是国府内位高权重之人,然而在座诸人谁也不知道这位最高统帅此刻心里在盘算什么。

  “诸位。”

  侍从室主任站在老者身侧,手里拿着电报抄件,念道:

  “刘司令发来急电。第二集团军第一百三十二师陆辞部,三日前于定兴小朱庄一带,全歼日军第一旅团前敌指挥部。

  击毙大佐以下高级军官十三人。

  确认击毙日军少将旅团长,牟田口廉也。”

  话音刚落,底下嗡嗡起来。

  “荒谬!”

  军政部长何敬之头一个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  管着全军钱袋子的就是他,他和刘经扶同为保定系圈子内的人,本来素无矛盾,但老刘这突然搞了个击毙鬼子少将的大捷,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侵犯他的利益。

  他环顾一圈,声音提起来:

  “诸位,淞沪战场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。我中央军最精锐的三个德械师,有空军掩护、有战车团助阵,打了十天,连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联队都没能吃掉。

  如今日军第三、第十一师团登陆,我中央军主力血洒罗店、月浦一带,也不过是堪堪和鬼子打了个平手。

  他陆辞算个什么东西?”

  何敬之手指戳着桌面:

  “一个黄埔十一期晚辈,靠当警察局长破格提上来的少将。

  他那第一百三十二师,一堆收拢来的溃兵。他拿什么在野地里击毙一个带战车、带重炮的日军少将?”

  旁边的陈辞修跟着点头。

  他是土木系的老大,如今土木系的部队正在淞沪参与血战,这要是让老刘和华北的第二集团军整出来这么一个大捷,他不是瞬间就被比下去了?

  到时候后续的兵力军费武器都投入到华北方面去,他和土木系的部队怎么办?

  于是他立刻帮腔:

  “委座,他刘经扶素来打仗平庸。

  要我看,这份捷报,分明是他跟那个年轻师长串通好了,杀良冒功,谎报军情。

  专门向您要好处来的。”

  眼见坐在首位的老人不置可否,他立刻加码:

  “他们无非是想从中央骗军饷、骗武器。

  党国家底就这么多。这个口子一开,各战区都来学,国库那点东西全得给这帮人骗走。

  我坚决反对把资源往华北分,现在的重中之重只有淞沪,华北固守拖延就行。

  至于这所谓的大捷,必然是无稽之谈。”

  对面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颂公,把手里的文件往前一推。

  刘经扶的第二集团军,名义上归他第一战区。

  这份大捷坐实了,他脸上也有光,所以立刻就不乐意了:

  “何部长,陈次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

  部队在淞沪打得苦,我们都心疼。

  可不能因为淞沪打得不顺,就抹杀在北方的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劳啊。

  刘经扶发来的战报,怎么就一定是假的?非得华北也像平津一样一溃千里,你们军政部才觉得合理?”

  “程长官,你这就是强词夺理。”何敬之立刻反击。

  眼看要吵起来,旁边的冯焕章清了清嗓子。

  这位前西北军元老,如今没兵权,可偏偏地位很高:

  “两位稍安勿躁,稍安勿躁嘛。”

  他摆了摆手,张嘴就是一口乡音:

  “这个陆辞啊,我听第二十九军的老部下提起过。

  在北平、在涿州,他带着部队跟鬼子硬顶,打得不错,是个有冲劲、有办法的年轻人。

  年轻人嘛,敢打敢拼。

  之前不是还围歼了鬼子的一个联队,缴获了连队旗吗?

  而且战场上什么都可能,鬼子要是自己大意露了破绽,这小伙子冷不丁立个大功,也不是没可能。

  我建议还是等一等准信,别急着给前线拼命的将士扣帽子,否则怕是要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啊!”

  “冯长官这话不对,打仗可不是全凭运气。”

  副总参谋长白健生推了推眼镜,起身走到地图前。

  这位人称“小诸葛”,说话爱摆数据、讲战术:

  “诸位请看。要一口吃掉一个旅团的指挥部,得有重火力,短时间撕开防线。

  第一百三十二师的换装和补给记录我查过,陆辞手里只有步兵,还有少量火炮,即便他走了特殊的路子,买了一些重火力,并在之前的作战中从鬼子手里缴获了一些,也不会太多。

  面对鬼子在重兵中央的旅团指挥部,以现有证据分析,怕是难以达成这样的战果。

  所以,不见铁证,不能轻信。”

  这时,站在角落的军统局长戴雨农走上前。

  “委座,各位长官。”

  他微微躬身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。

  “北平站潜伏的特工发回情报。

  根据他们收集的情报,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旅团,这几天确有异动。

  旅团长牟田口廉也贪功冒进,脱离主力掩护,孤军深入定兴。

  另外陆辞少将在北平时,就表现出了卓越的指挥素养,同时其麾下部队装备精良,火力凶悍。

  综合这些,此事未必是假。”

  一时之间双方争论不下。

 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老者睁开眼,他把桌前那几张脸一个个看过:

  “好了,都不要吵了。”

  屋里立时没了声。

  “前方将士流血,我们在后方妄下断言,不叫人寒心?”

  “此事暂且搁置。等保定行营把证据送到金陵,再做定夺。”

  会散了。

  何敬之和陈辞修并肩出来,对了个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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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天后,还是那个会议室。

 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只牛皮箱,带铜锁,盖敞着。

  何敬之手里捏着几张黑白照片,炸成大坑的地主大院,满地缺胳膊少腿的日军尸块。

  他看了一眼,手一抖,把照片递给了陈辞修。

  除了箱子,桌上还摆着一把将官军刀,刀柄裹金丝,刀刃上糊着干泥。

  一枚少将领章,边缘烧焦,那颗金星还亮着。

  一张白纸上摆着半张染血的证件残片,上面“牟田口”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白健生推了推眼镜,盯着那把军刀。

  三天前满嘴数据、满嘴逻辑的“小诸葛”,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何敬之把茶端到嘴边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  坐在首位的老者,把底下这些人一个个看过。

  淞沪打烂了,列强在看,民心也在浮动。

  他太需要一场这样的大捷打一针强心剂。

  管他陆辞是运气好还是刘经扶会指挥,照片和军刀摆在这儿,这就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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