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田野。

  队伍打头的T-34中型坦克的履带碾碎了路上的土块。

  王守义坐在一辆M5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的车长席上。

  这M5坦克虽然是轻坦,但座椅是真皮的,炮塔空间也不错,人机功效远比T-34好不少,于是就成了王守义的座驾。

  他推开头顶的舱盖,举起望远镜。

  几公里外的小朱庄火光冲天,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,浓烟把半边天都熏黑了。

  王守义缩回车厢,抓起无线电的送话器。

  “木马小队,听到回话,这里是雄鹰,你们在什么位置?”

 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,似乎干扰还挺严重。

  过了十几秒,才断断续续响起朱阳的声音:“木马小队收到。我们就在庄子南部外围。”

  “牟田口那个老鬼子死了没?”王守义大声问道。

  “周围鬼子太多,没法进去确认。不过突击虎打的那发相当带劲,直接把地主大院给抹平了。牟田口那个老鬼子死定了!”

  朱阳的声音在电波里显得有些失真:

  “庄子周围的鬼子全乱套了,我这一开火现在鬼子全在疑神疑鬼,不少鬼子之间都在互相对射,总之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
  王守义看着远处乱闪的炮火火光,眉头一皱。

  “行了,我明白了。”他立刻下令,“你们穿着鬼子的黄皮,天还没大亮,容易被我们误伤,赶紧脱离接触。”

  “明白,我们马上撤出来。”

  小朱庄南侧的一处土坡后,朱阳在结束通话后大声招呼:“全体停火,别跟主力装甲团抢活儿,向南转移。”

  就这样他们迅速脱离交火状态,留下庄子周围的鬼子鬼打鬼,接着迅速脱离了这片混乱的交火区。

  朱阳也跨上白马,目光投向定兴方向。

  那边二团还在村落里苦战,顶着鬼子两个步兵大队的轮番冲击。

  他现在的目标,就是带队去捅那两个日军步兵大队的腚眼,争取把鬼子在定兴附近的整个体系彻底搅烂。

  往南走是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路。

  昨夜的露水加上炮弹炸出来的烂泥,让这段路变得异常泥泞。

  刚走出去一公里多,朱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
  前方路段,一小支鬼子后勤辎重队正卡在泥潭里进退两难。

  几辆沉重的骡马大车和两门三八式野炮深深陷在淤泥中。

  几十个浑身泥污的鬼子辎重兵正用肩膀顶着木质车轮,嘴里喊着号子,累得满头大汗,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带队的鬼子中尉正挥舞着马鞭,抽打着拉车的马匹。

  听到后方传来履带的轰鸣声,他转过头,看到了好几辆挂着旭日旗的战车。

  这名中尉立刻长出一口气,如蒙大赦。

  他连跑带颠地迎上来,冲着骑在白马上的朱阳连连挥手。

  “阁下,阁下。”

  鬼子中尉跑到马前,上来就先敬礼,接着一个90度鞠躬:

  “我们是第一旅团辎重联队的。火炮陷住了,请阁下的部队帮忙用战车牵引一下吧。”

  朱阳勒住马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“辛苦了。我让士兵过去协助你们。”

  说完,朱阳转头向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。

  几十个大夏士兵立刻会意。

  他们笑呵呵地把三八大盖背在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走上前,假装去推车轮。

  鬼子中尉感激涕零,又鞠了一个90度的大躬:“太感谢了,少佐阁下……”

  “道谢”的话音还没落,走过来的士兵们瞬间掀开宽松的军大衣,抽出藏在怀里的汤普森冲锋枪。

  “哒哒哒哒——!”

  .45口径的大威力手枪弹瞬间将那名鬼子中尉打得倒飞出去,胸前爆开几团血花。

  那些还在推车的鬼子辎重兵甚至来不及去摘背在身后的步枪,就被密集的子弹扫翻在地。

  其中一个鬼子少尉倒是眼疾手快抽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,关键时刻却卡壳了,下一秒便被子弹击穿了脖颈。

  无数黄铜弹壳掉在烂泥里,冒着袅袅白烟。

  连一分钟都没用,几十个鬼子辎重兵和炮兵就倒在泥坑里,他们至死都没明白,这些看起来十分和善的友军为什么会突然开枪。

  朱阳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:

  “把火炮挂在战车后面。”他挥了挥马鞭,“动作快点,继续向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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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牟田口廉也被卫兵架着胳膊,在烂泥地里艰难前行。

  他的左腿断了。

  断骨茬随着每一次颠簸和迈步,不断摩擦着血肉。

  剧痛让他冷汗直冒,呼吸急促。

  肋骨也断了几根,每次吸气都像是有尖刀刺痛肺部,疼得他发出阵阵杀猪般的惨嚎。

  不久前,他刚刚接到少将晋升的电报。

  那时候他满心狂妄,幻想着打进定兴,看陆辞跪在泥地里痛哭求饶。

  现在,他满脸黑泥,军装破烂。

  刚换上的少将肩章沾满了血污,活像一条在烂泥里打滚的丧家之犬。

  “阁下,还请忍一忍,前面就有咱们的人来。”一个卫兵大声宽慰。

  牟田口勉强抬起头。

  右侧的旷野上,枪口火光频闪,熟悉的三八大盖的枪声传了过来。

  牟田口心头一喜,还以为终于得救了,张开干裂的嘴唇:“快,去叫他们过来救我……”

  话刚说了一半,他愣住了。

  远处的两股部队,都在穿土黄色军装。

  一方架着九二式重机枪疯狂扫射,另一方趴在地上用掷弹筒和歪把子不断还击。

  他们一边用日语互相咒骂,一边把子弹倾泻在对方的阵地上。

  正是第一旅团的外围残部和那支第十四师团赶来支援的骑兵。

  牟田口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
  自己人为什么打自己人?

  难道其中一股是敌人伪装的?

  可到底哪边是自己人?

  分不清,他完全分不清啊!

  “阁下,那边不能过去了,子弹可不长眼,看来我们只能绕路了。”

  护在他身边的几个卫兵也不敢判断远处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,只能架着他转向另一侧。

  肉体的疼痛还能忍受,但眼前这一幕让牟田口的内心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
 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
  明明……明明……是我先突破支那人的防线的!

  升任少将,即将抓住宿敌的指挥部。

  这两件天大的喜事碰在一起,本该是梦境般幸福的时刻。

  自己怎么突然就落到了如此悲惨的下场?

  跨过一条干沟时,右边的卫兵脚下一滑。

  牟田口失去支撑,重重摔在沟底。

  那把象征着将官荣誉的名贵军刀,从破裂的刀鞘里滑出来,掉进了腥臭的泥水里。

  他伸出沾满泥巴的手,还想要去抓。

  “快走啊阁下,敌人又要打过来了。”

  卫兵急红了眼,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硬生生把他拖上了斜坡。

  牟田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军刀留在烂泥里,越来越远,再也够不着了。

  剧痛之下,不知又走了多远,天色终于大亮。

  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升起,驱散了晨雾。

  卫兵架着牟田口爬上了一个小土坡。

  他大口喘着粗气,顺着卫兵手指的方向看向北方。

  初升的阳光映照下,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。

  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随风传来,地面也跟着微微震动。

  战车!

  牟田口眼底重新燃起希望,他用力抓住卫兵的胳膊,挣扎着站直身子。

  “是战车第三大队,他们来接应我们了。”

  履带声越来越近。

  牟田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打头的战车炮塔有棱有角,炮管粗长,底盘宽大。

  车体上根本没有土黄色的帝国涂装,也看不到旭日旗。

  那是大夏军队的战车,通体涂成了绿色。

  希望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。

  极致的绝望涌上心头。

  牟田口呆滞地站在土坡上,彻底忘记了腿上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
  他之前一直幻想着能把陆辞逼入坟墓,用刺刀挑起敌人的头颅。

  直到这一刻,看着那些逼近的绿色钢铁巨兽,看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自己。

  他这才发现,这场美梦是时候醒了。

  定兴从来都不是陆辞的坟墓。

  这里是他牟田口廉也的葬身之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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