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边的砂石,跟地毯上那些相近。”

  手电扫过墙边,两排铁皮大桶码放在一起,专用标记朝外:“船用高清洁汽油。”

  随行的辖区民警取来进货底册,从这一页向前翻。不是临时进的一批,四年连续进货,每个月都有固定出库,数量和日期一栏接着一栏。

  “油、碎石都在。沈清远会不会就在这里……”

  “先取样,粗砂和油品原液各装各的。”

  叶辰走到桶旁,手套拨开上方浮灰,让取样位置露出来。无菌袋和油品容器摆开,他把理化检验要求写到送检单上。

  叶辰拨开桶顶灰尘,交代油品原液与粗砂分别封装,送理化室做高精度比对。

  “同类材料会流通。找死者的生物检材,找接触痕迹。现在还不能把仓库填成第一现场。”

  辖区民警换了无菌袋,低头把编号写全。

  午后回市局送样,正赶上羁押通道转运。孔莉莉戴铐走向警车,见叶辰经过,停住扭了一下身子。

  “我那时候就是犯了个错!年轻不懂事,怕承担责任,才跑了。我没想过会出人命!”

  孔莉莉挣了一下,手铐被押解民警稳住。

  “已经六年了,为什么还要像抓杀人犯一样追着我?清远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,我们也一直在补偿,能做的都做了啊!”

  叶辰转身,等她喊完。

  “你知道人埋在哪,却让他们找了六年。你怕担责任,把嘴闭上了;他们连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,一天一天等,一处一处找。”

  孔莉莉的嘴唇还在动。

  “那些钱替不了隋阳,也替不了你开过的车、埋过的人。”

  两名民警带她上车。车门关住,通道里安静下来。

  下午四点,叶辰重返麒麟站后院。

  两名经侦民警搬进电脑,接上办公桌的老式网络端口,逐笔调取远通达挂靠在站里的账。回执和报表摆在桌边,叶辰核过一页,何小满就在对应项下记一行。

  门外抽烟的滕满仓不见了。再抬眼,他已堵在仓库门口。

  咔哒。

  临街的铁卷帘落了下来,门外的光被挡去大半。通向后院的侧门还留着一条缝。滕满仓反手探进门后那件油污大衣,抽出一把旧双管猎枪。

  保险机簧的轻响钻进叶辰耳里。

  他抬头,右臂扣住何小满的战术背心,将人推到侧门边的厚砖墙后。两名经侦民警伏低身子,沿另一侧墙根退进后院,借掩护呼叫支援。

  滕满仓托起枪管,拇指掀开双重击发保险。

  “谁再往前一步,我就让他和沈清远一样。”

  “人是我杀的,沈清远那小子就是该死。”

  滕满仓用两只手横住双管猎枪,拇指扣在机簧上,肥胖的身子贴着身后的货架。横肉在眼角抽动,枪托却攥得牢,他的退路已经堵住,桌上的账本仍摊着。

  “桌上的账本谁都别碰!退后,不然大家一起死在里面!”

  叶辰抬起双手,停在三米外。

  “后院有人守着,支援也接到了呼叫。把枪放下,别再往前走。”

  说话间,叶辰没有挪开脚,始终占着滕满仓正前方的位置,让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何小满伏在侧门边的砖墙后,单手握着对讲机,指尖摸到定位键,借他的说话声按了下去。墙角只够遮住蹲伏的身体,起身就会露在枪口前。

  何小满脚边的旧铁皮蹭出一声杂响。

  滕满仓侧过脸,枪口跟着转向侧门。

  “后面有人倒下了!”

  叶辰一声断喝,右手压下。滕满仓扭头往后看,枪口偏开,叶辰蹬地拔枪。

  砰!砰!

  第一枪穿过持枪的右小臂,滕满仓手腕往下一折,手指从扳机上松脱。第二枪打中右小腿,腿撑不住身子,连人带枪栽向水泥地。猎枪碰地滑出去两米,枪管在灯下转了半圈,停在货架旁。

  叶辰抢上前,一脚把枪踢进货架底下。

  “按住他!”

  两名守在后院的警员从侧门冲进仓库,一人按肩,一人控制四肢,将他翻伏到地面。滕满仓还想收腿,伤处一动就叫,额头贴着水泥喘粗气。何小满拎来急救箱,先为伤处压迫止血,等候急救人员接手。旁边警员没有撤开,掀起旧帆布,连货架根部也查过,确认有没有藏着另一件击发武器。

  滕满仓贴着水泥地喘气,汗从额头滴下来。

  “抓我没用,有人能替我摆平。”

  叶辰朝门口的技术人员招手。

  “拍下猎枪掉落的位置。弹壳、弹道、账本散落情况,都记清楚。”

  何小满收好剩余敷料,瞥见他右袖的破口。货架铁皮在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,她取出碘伏棉球按了上去。

  “叶队,每次你都往枪口前面站。他要是早扣一下扳机,谁替你挡散弹?”

  纱布绕过手臂,结扎得有些紧。叶辰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
  越野车驶回市局大院,叶辰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自己放进椅子。刚才一路撑着没觉得,后背挨上椅背,酸痛便沿脊椎往上爬。桌角还有没处理的材料,他伸手够了够,先听见红色座机响。

  听筒拿起来,沈家又在催问进展。家属那头还没交代完,上级督办要求也到了:尽快厘清沈清远是否因六年前的旧案被灭口。叶辰把两边的要求各记一行,留在电话旁,案卷还得按证据往下做。

  “何小满,整理伤势鉴定、枪支检测和现场搜查记录。等医院确认可以接受讯问,再安排滕满仓的笔录。”

  叶辰揉了揉眼睛。

  “材料齐了就歇一会儿。”

 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闭上眼。

  次日,医生评估滕满仓的身体状况允许短时讯问。办案人员将他带入市局一号讯问室,医护人员在外候着。

  滕满仓右臂、小腿缠着绷带,坐在铁椅里,手铐扣在横板上。

  “钱我收过,可都是沈清远自愿给的。他是全省有名的大善人,我开个加油站,日子紧巴,他顺手扶贫几万块,怎么就成勒索了?”

  叶辰拆开公文袋,将四份材料逐一摆开。六年前的失踪报案底册在最左边,旁边是从损坏手机里抢修出的道歉视频截图。远通达过去六年的大额资金明细,压着沈清远名下数十笔汇款底单,纸页上的用途写的都是慈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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