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杀范子轩。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沉在池底。莱昂打电话叫我去,非让我把人运走。”

  何小满的笔停了一下,又落回纸上。

  “我害怕丢掉副总监的职位,也怕公司那些烂账最后全扣在我的头上。我只想照他说的办,把人弄走就没事了。从头到尾,我都没有动手伤过范子轩,我真的没有杀人!”

  蔺可捂住脸,手铐擦过挡板。

  “没了呼吸,为什么不报警?”

  “莱昂答应,处理干净,亏空他来摆平,以后业务全交给我。他当时就在池边……”

  她抹去脸上的泪:“我没看见怎么受伤。深水区,人一动不动。池边有碎的厚底红酒瓶,台阶边还留一片带血的玻璃,这些我记得。”

  叶辰记下方位,合上夹板:“带现勘,去别墅。”

  警车沿盘山路上去,铁艺大门缓慢抬起。莱昂站在主楼台阶上,深灰西装,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。

  “动作比我想的快。”

  他走下两级台阶,伸手指泳池玻璃门。

  “对泳池有疑问,请便。我替你们开水循环控制室,免得耽误工作。”

  门把被他拧开,孙小北提勘查箱上前,要让人接泵排水。叶辰按住他肩膀,挡到阀门箱前。

  “先不抽。取当前水样,测表层悬浮物、氯浓度;固定液位线,再查池壁、砖缝的擦痕和玻璃飞溅区。”

  莱昂的手留在门框上,笑容收了些。孙小北退回去,沿池边铺好标尺,痕检的镜头先对准水面。

  取样固定完成,排污泵才开始工作。两个小时,池水见了底,残水顺斜坡流向深处的金属滤网。

  “排水口有碎片!”

  痕检员跪在格栅旁,用长镊子从过滤槽里夹出透明残块,放上黑色托盘。最大一块呈三角形,厚过五毫米,切面带着弧度。

  夏敏走下池底,以显微卡尺量过边缘。

  “厚度、弧度,与额部创缘相合。原先的车窗玻璃方向得修正,这更像厚底酒瓶的高密度玻璃。”

  夏敏将卡尺从玻璃边缘移开,把测得的数据报给记录员。残片贴在黑色托盘上,弧形切面比平放时更清楚,夹取的顺序、过滤槽的位置也被逐一标进照片。

  叶辰俯身看完:“组织取DNA。小北,按他的身高体重,复原入水姿态和落点。”

  激光测距线从池边拉向池底,假人架到东南角台阶旁。孙小北沿台阶剥落的细小痕迹,标出第一处受力点。

  “人站在这里,头部遭到带向下分量的横向钝击,酒瓶碎裂,玻璃进入额部。失去平衡后,身体向后落入深水区。头部损伤影响自主呼吸,落水后吸入池水,最终窒息。”

  他推了推测量架,示意几条激光落点:“这条轨迹能对上头伤和落水姿势,肺部水样也得与池水再比。”

  叶辰看向外围的莱昂和法务顾问。

  “意外的说法站不住了。但谁握的瓶子,还得查。现场指纹、皮屑、账目,一条不漏。”

  玻璃盒贴好封条,装进检材箱。蔺可再看见现场复原图时,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眼睛。

  “我赶到别墅的时候,大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看见莱昂拿着拖把,在清理池边的水渍。范子轩已经沉在池底,一动不动,水面还漂着泡沫。莱昂让私人保镖把摔碎的红酒瓶用布包起来带走,这些我都看见了。”

  她望着投影,补了一句:“举瓶砸人我没看见,我到得晚。”

  何小满在笔录旁准备添注,叶辰按住本子。

  “只记她看见的:清理现场、处置碎片、安排运尸。她来之前的加害,不能替她补上。”

  那一栏留白,证词旁添上待核查标记。

  别墅书房,孙小北将一只沉重的保湿盒放到地板上,抽出西班牙雪松木托盘,沿背板缝隙摸过去。内侧有个凸起,镊子伸入,夹出一截淡黄纸片。

  不及巴掌大,断口参差,机打财务编码还剩几串,末尾是外币结算账号的一段。

  “叶队,假账底单!编号要是对上,转移资产灭口就——”

  “先别下结论。”

  叶辰将袋子举到灯下:“章、签署人都缺。纸纤维复原、墨迹测定先做,再对鼎丰年报和范子轩电脑备份,逐行核。”

  孙小北接回纸片,交给技术员登记。

  客厅里,莱昂换了深蓝羊绒衫,咖啡仍端在手中。

  “下属私自来游泳,喝多了磕碎酒瓶掉进水里,能说明什么?一个被停职审查、自己就违规的女员工,说什么你们信什么?”

  他向前倾身:“鼎丰背后是跨国董事会和专业律师团,靠她那几句话就想扳倒我,太天真。”

  莱昂把咖啡杯放回桌面,身体仍朝前倾着。他没有去看泳池排水口的照片,只把话题停在蔺可的停职审查上,身旁的法务夹着文件,也没有补充当晚的经过。

  何小满抱紧文件夹。叶辰示意她打开记录:“关于意外、关于董事会和律师团,他刚才的原话记全,身份施压的表现也附入调查记录。”

  莱昂的笑停住,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两下。

  市局办案大厅,搜查移交的证物排上长桌。孙小北从走廊跑来,举着蓝色档案袋。

  “找到下半截了!游艇二层杂物间吊顶里,离岸账户的完整印鉴、划款流水都在!”

  旁边的队员放下手头文件,围过来。叶辰抽出残页,却先翻到提取登记表。审批签字空着,时间也落在搜查结束以后。

  “谁取的?”

  “海事交接钥匙时,留守巡查员在吊顶摸出来,顺手带回来给我……”

  孙小北说到后面,嗓门低了。

  “搜查结束,提取人员、手续、过程都对不上,拿到法庭怎么证明来源?”

  叶辰将残页放回袋里,压紧封口。

  “现在不能作定案依据。提取经过如实登记,报法制审查,依法补充核查。不是补个签名,就当问题没发生。”

  围着的人退回工位。卷宗封面写下待补充合法调取手续的批注,证物袋被放进铁盒。

  叶辰看着残页:“它能告诉我们发生过什么,还不能替法院证明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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