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站起身,转头看向门外的孙小北。

  “通知技术科和现勘组,立刻重返棉纺厂家属院现场。”

  孙小北拿起内线电话。

  “重新测量霍建林倒地位置的血迹滴落形态与人体擦拭痕迹,调取北郊垃圾场沿途所有卡口,排查抛尸车辆的驾驶员特征。”

  叶辰将空白的动线图摊到霍建林面前。

  “霍建林,把你从地板上醒过来之后,站起来的动作、踩过的每一个脚印、用什么东西包裹的遗体、以及怎样把车开出小区的每一步,原原本本讲清楚。”

  霍建林看着动线图,将手指放到了地板位置。

  照片仍铺着,门到沙发的那段距离,被留在了待核的一栏。

  霍建林低声说:“我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,可我以为是我杀了她。”

  讯问室的铁桌上铺满了现场照片。

  叶辰把法医拍摄的高清创口图推到霍建林眼皮底下。

  “你说你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。这句话,得拿物证来对。”

  指尖停在照片上的血迹区域。

  霍建林低着头,视线落在那些刺目的红色印记上。

  “你第一次认罪的时候说,你抓起奶酪叉,朝姚小凤正面刺过去。”

  人体检验记录摆到照片旁。

  “现场墙壁和地板上的喷溅状血迹高度在一米二到一米四之间,如果是直接持叉持续行凶,施暴者的手掌、虎口、前襟都会留下大面积逆向飞溅血斑。”

  他翻出扣押衣物的检验单。

  “但你当时身上的血迹,仅仅集中在手背和右侧衣袖外缘,形态呈现明显的擦拭和被动沾染特征。”

  霍建林低头看衣袖,搭在挡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再抢话。

  “你身上的血迹,不是你说的那种形态。”

  检验单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“你当时醒来的时候,人其实已经遇害了,对不对?”

  霍建林两手收紧,手铐在挡板上摩擦。

  何小满留着空白一行,等他开口。

  霍建林将衣袖往回拽,盖住手腕。

  “我醒过来的时候,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撑着地板爬起来,脑袋疼得要裂开。”

  他抹了下眼角。

  “我喊了她好几声,‘小凤,小凤’,没人应我。”

  话到这里,他咬住下唇,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摸黑走到梳妆台旁边,脚底下发黏。等我打开台灯,就看见满地都是血,她倒在地上,眼睛睁着,身子已经凉了。”

  何小满将“先开台灯”记在时间顺序里。

  霍建林看着指甲,没抬头。

  “梳妆台上摆着素琴的旧照片,我带来的那把奶酪叉,就掉在我刚才躺倒的地方。”

  “我当时脑子里全是那些寄给我的匿名信,信里翻来覆去骂我冷血,骂我对不起素琴,甚至提到要把当年的账全算在念琴身上。”

  他抬头望向叶辰。

  “我第一反应就是念琴知道了,是念琴跟踪我找到了这里,是她动的手。”

  铁栏杆被他抓得作响。

  “念琴从小没了母亲,她当医生救了那么多人,她这辈子不能毁了。不管屋里发生了什么,我都必须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头上,绝不能让警察查到她那里去。”

  苏晴站在侧面,手里的记录夹翻过一页。

  “所以你决定处理现场?”

  霍建林点头。

  “我从卫生间翻出两个装装修垃圾的厚塑料袋,把小凤装了进去,抬进车后备箱。凌晨两点多开出小区,一路往北郊开。”

  他朝讯问室门口看去,才接着说。

  “路上太黑,我总觉得后面有车跟着,隔上十几分钟就得把车靠边停下,熄了灯坐在驾驶座里往后看,直到确认后面没人我才敢继续往前开。”

  叶辰将供述与卡口位置表并在一起。

  “把口供拆开记录。”

  他点了点笔录上的栏目。

  “抛尸、隐瞒案情,分别记录。致死动作另留待查项,不要都塞在一份认罪里。”

  苏晴将三项分开,把已取得的证据分别列在下面。

  霍建林张了张嘴,没再要求他们结案。

 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。

  法医夏敏穿着一身白大褂走进来,手里拿着刚刚出具的二次法医复核报告。

  “姚小凤颈部的穿刺和切割伤,入射角是由上向下斜向内侧,创道深度五点二厘米。”

  夏敏展开创口受力分析图。

  “创缘平整,带有反复的细微撕裂。结合体内高浓度氯胺酮,她遇害时应当没有反抗能力。”

  夏敏看向坐在审讯椅里的中年男人。

  “现场没有翻滚、抓挠和搏斗痕迹。他说的持叉正面冲突,与创口复核对不上。昏迷后醒来的状态,也要和他的活动记录一起核。”

  叶辰接过报告,在待查栏添上复核编号。

  “霍建林说的动作解释不了伤口,得重新找进入者。棉纺厂家属院的现场物证,重新核查。”

  孙小北和何小满拿过重查清单。

  “重点查两人争吵后、霍建林昏倒的那段空档。门的接触面、地板微量足迹,重新提取比对,找第三个人留下的痕迹。”

  何小满接过材料,和孙小北一起出了办案区。

  第二天上午,哈城师大的薄雾还没散。银杏叶被风扫到台阶下,慕嘉提着公文包走进博雅楼。

  资料室留着修课考勤和借阅底册,专案组还要核,慕嘉回来取原件。

  穿过三楼宽敞的长廊,她顺手推开了阶梯教室侧面的木门。

  阶梯教室里空无一人,窗帘拉开了一半,光柱斜斜打在深绿色的黑板上。

  她穿过过道,朝里面的教研室走,鞋跟在阶梯旁停住。

  顾晶站在讲台旁的落地窗前。

  墨绿色织锦旗袍,立领贴住脖颈,滚边绕到耳下。

  那件衣服的款式、暗海棠纹路,甚至腰侧微收的弧度,都和出租屋照片里姚小凤生前穿过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  顾晶背对着大门,右手搭在冰凉的窗框边缘。

  她仰起头,左肩下沉,右脚后跟向外旋出一个小角度。

  转头,停住,再转回去,前后几次都落在相同的角度。

  “……小凤,这样走对不对?”

  顾晶面向玻璃窗,嘴里吐出一句极轻的话语。

  声音压低,尾音拖出老式官话的腔调,落字处和旧录音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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