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气呼出来。

  关兰挺起背,手从杯子上放开。

  她想起别墅里的那些面孔。

  “我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连那些高学历、身居高位的人,也会卷进这种事情里。”

  关兰叹气。

  “后来我明白了。欲望、恐惧,还有失去地位的压力,这些东西都可能被利用。并非读过多少书,就能对这种控制免疫。”

  “有人为了钱,有人为了权,有人是因为被抓住了把柄。只要有弱点,就会被他咬住。”

  叶辰点头。

  “无论利用了谁的弱点。”

  他敲了一下桌面。

  “实施控制的人,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”

  “被利用弱点不是犯罪,利用别人弱点去控制、去伤害,才是真正的恶。”

  叶辰换了个问题。

  “你当年出国学心理学,初衷是什么?”

  关兰一时没答上来。

  除了忍受这些,她想做什么?好久没人问了。

  她低下头,将手边的餐巾一点点折好,动作很慢。

  “我原本……”

  “我原本是想帮助那些,和我一样被心理困境折磨的人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我想让他们知道,难受是可以被理解的,不必一直装成没事人一样。我想用我学到的东西,去拉他们一把。”

  说完这番话,关兰却笑得很勉强。

  “可是现在看看我自己。”

 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摆脱不了,还谈什么帮助别人,真是十分可笑。”

  叶辰接过话。

  “你现在确实在向我说明问题。”

  “你没有继续替魏宏斌遮掩,把事情说出来了。这就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
  关兰没接话。

  她望了他一会儿。

  肩膀松下去。

  人靠回了椅背。

  “我和那些受控的人一样,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安心停下的位置。”

  她低声说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关兰抬起头。

  “为什么从来没有人,真心把我当个人看?”

  包间里极静。

  叶辰没接话。

  关兰等着他的回答。

  两只手抓着膝上的裙料。

  叶辰看着她。

  “真心待你的人会有。”

  “但你不需要先交出服从、成绩或者秘密,才配得到尊重。”

  关兰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
  她没吭声。

  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“叶警官,你愿意花心思帮我,是不是依然希望我能提供有用的信息?”

  她抬眼,盯住他。

  叶辰点头。

  “是,内部信息对查案重要。”

  “但帮你不是交换条件。说不说、说多少,由你决定。我不能逼你,也不能哄你。”

  关兰瞧着他。

  话说到这份上,倒省了她去猜。

  攥住裙料的手松了一点。

  “不谈案子,你也可以把我当个愿意听你说话的朋友。”

  叶辰把茶杯挪开。

  “这种关系,不需要靠请客或者还债来维持。”

  关兰吸了一口气,下巴扬起。

  “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平白无故欠别人的。”

  关兰抿了抿嘴。

  叶辰拿起桌上的竹筷,没有夹菜,平稳地放回了原位。

  “朋友不是先列一张欠条,才有资格坐下来吃饭。”

  她看着那双筷子。

  不列欠条?

  关兰的嘴角动了动。

  这个笑没挂住多久。她又抿了抿嘴,却没有避开他的眼睛。

  “朋友”两个字,她没再反驳。

  叶辰开了口。

  “我这里有一份资料,里面可能涉及你认识的熟人。”

  “内容不好受。你想不想看?”

  关兰没再笑。

  “我连那间别墅的门都推开过,没什么我不敢看的。”

  叶辰拉开背包。

  深灰色的加密U盘取出来,便携电脑摆上桌。

  电脑开机,无线传输模块关掉,只留本地离线运行。

  U盘插入接口。

  脱敏后的目录打开,屏幕转向关兰。

  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名称。

  关兰看到那些字,嘴唇上的颜色淡了。

  “训狗”、“惩罚”、“服从记录”。

  手从桌沿缩回来,人撞上了椅背。

  “这些东西,你怎么会有?”

  话音拔高了一截。

  今晚也是魏宏斌安排的?

  先叫她松口,再拿她说过的话收拾她?

  叶辰停下了手。

  文件没再往下点。

  电脑推到她面前。

  “先核验你认识的东西。”

  叶辰靠回自己的椅背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如果你觉得不适,或者不愿意继续,我们就立刻停下。”

  关兰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键盘。

  手停在身前,眼睛盯着那个没有连网的界面。

  “这份资料,来自我未经授权获取的内部网络。”

  “来源和取证程序都有问题,必须如实向组织说明,不能直接当作定案依据。我不会把它包装成警方已经查实的结论。”

  关兰抬了一下眼。

  他自己承认的,取证违规。

  下唇咬了咬,手指落到触控板上。

  窗口点开,几张截取的视频帧展开在眼前。

  关兰逐项核对画面里的细节。

  墙角那盏极具特色的铜制落地灯,铺着墨绿色暗纹的地毯,还有门框边缘特定的雕花标牌。

  铜灯,地毯,门框上的标牌。都对得上。

  她又确认了一遍标牌,手指往下滑。

  一段视频打开了。

  画面切到一处足以看清五官面貌的近景。

 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,立着粗壮的金属笼栏。

  栏杆后,一个成年男人蜷在角落,抬起脸。淤青盖着污垢,眼睛望过来,没有动。

  餐巾布被关兰攥成一团。

  “邹涛……”

  名字挤在牙缝里。

  叶辰按下暂停。

  后面的羞辱片段停在进度条之后。

  屏幕定格在那张苍白消瘦的侧脸上。

  关兰盯着那张脸。

  “真的是他……怎么可能是他……”

  她来回念着。

  魏家一起长大的邹涛,最忠心的亲信;当年开车来学校,把她接去别墅,也是他。

  连他也关在笼子里。

  屏幕上的笼栏挡在邹涛面前。

  视频是旧的,他现在怎么样了?

  “必须查清他现在的处境。”

  抓住餐巾的手松开了。

  这些视频留着,不只为了记录。

  谁想走,就拿邹涛的下场给谁看。

  关兰抬起手,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。

  “关掉吧。”

  眼睛闭上,呼吸放长,一次,又一次。

  喉咙里的酸水咽了下去。

  关兰睁开眼。

  目光从仪器上移开,落在叶辰脸上。

  “你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些,准备怎么拿到真正能用的证据?”

  叶辰等她说。

  她瞧了一眼暗下来的屏幕。

  “说你的计划。”

  没等叶辰开口,关兰又催了一句:“既然人和地方都对上了,你们今晚就可以去抓人。”

  关兰身子前倾,两手按在桌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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