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拿过桌角那台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干扰设备。

  在获准的频段范围内,他果断按下了启动键。

  “嗡——”

  设备嗡了一声,包间内那个窃听频段的回传信号被掐断。

  “这台设备只能保护本次谈话的安全。”叶辰看着她,如实说明,“它不能证明你身上所有的定位和监听风险都已经消除。”

  关兰盯着干扰仪。

  手提包被推远了一点。

  包带在她指间绞出了一道折痕。

  确认交谈环境安全后,叶辰坐直了身子。

  昨夜截获的视频还收在背包里。

  叶辰等她抬起头。

  “若你需要,我愿意提供帮助。”

  关兰抬起头,迎上叶辰的目光。

  嘴唇张开,那个“好”字几乎出口。

  魏宏斌。

  她的手又按住了杯沿。

  话改了。

  “你不知道自己碰的是什么人。”

  两只手紧紧扣着面前的茶杯边缘,指节泛白。

  杯子里剩下的茶水,她一口没再动。

  关兰看着叶辰:“有些事,你不管,比管了安全。”

  桌角处,那台小型信号干扰仪依旧平稳运行,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微光。

  叶辰把手放在桌上,没去碰开关。

  关兰的目光从那台仪器上掠过,落在自己那个被检测出窃听器的手提包上。

  他会收回去吗?

  叶辰没动她的包。

  他伸出右手,将桌面上一杯未动过的温水,朝着关兰的方向推近了几寸。

  关兰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

  温水就在手边,她望着杯子,开了口。

  “我不是不识好歹。”

  “我最担心的,从来不是自己回去再挨一顿责骂,或者被剥夺什么。”

  她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直视叶辰的眼睛。

  “而是把伸手帮我的人,一起拖进那个泥潭里。”

  “能把手伸进你的私人提包里装这种东西的人,在这个城市里不是普通角色。”

  关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他有钱,有人脉,能把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,包装得堂堂正正、合情合理。”

  玻璃杯握在她手里,没端起来。

  “外人能看见的,全是他给的好处、给的资源、还有体面的身份。外人看不见的,是这些好处背后密不透风的限制。”

  叶辰抬起头。

  “我是刑警。”

  “刑警的职责是依法办案。我们不能看见明确的违法犯罪行为,还让当事人一个人在暗处硬扛。”

 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白水。

  “至于你愿不愿意协助警方,那是你的法定权利,由你自己决定。但这不影响你作为公民,本就该得到的安全保护。”

  关兰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叶警官,你以为我是第一次想逃吗?”

  她摇了摇头,松开了握着水杯的手。

  “我学心理学,读到博士。怎么识别人格控制,怎么切断精神依附,那些书,我都背得下来。”

  她看向紧闭的门。

  “但懂道理,和真正能从那扇门里走出去,是两码事。”

  叶辰把杯子放下。

  “你没有放弃工作。”

  “你每天还接待来访者,还在经营诊所,还想保住自己的生活。”

  “你并没认下他安排给你的那一套。”

  关兰别开脸。

  “我没你想的那么清醒。”

  “是我不够聪明,看不透别人的套路,才落到这一步。”

  “别人限制你,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。”

  叶辰接过她的话。

  关兰张了张嘴,想要辩驳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  他问。

  “过去那些来自长辈或者资助者的安排,允许你拒绝吗?”

  关兰放在桌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。

  “如果你明确说出‘我不愿意’,他们还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尊重和平等对待吗?”

  关兰张了几次嘴。

  每次说“不”,等着她的都是不理不睬、加倍监管,还有敲打。

  找不出例外。她看向桌上的木纹。

  包间内安静下来,只有干扰仪极轻的运转声。

  叶辰把声音放低。

  “关兰,你活到今天,有没有体会过不以服从为前提的自由?”

  关兰浑身紧绷,下颌咬得发酸。

  “不必拼命做出优秀的成绩来换取认可,不必背负沉重的道德恩情去偿还,更不必时刻向对方证明你有多听话、多顺从。”

  叶辰看着她泛白的脸色,继续问道。

  关兰张口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他是为我好”——这句话到了嘴边,没说出来。

  好学校,替他的圈子撑门面;诊所,接待那些特殊客人;资助,得听话才能拿。

  找不到一个例外。

  她低下头。

 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滴在红木桌面上。

  关兰去抓餐巾布,赶着把桌上的泪水擦掉。

  不能让人看见。擦干净。

  叶辰等着。

  纸巾盒推到她右手边。

  他坐在对面,没催,也没再问。

  擦桌子的手停了。

  纸巾被她捏在掌心。

  眼泪没擦完,她抬了一下头。对面的人仍坐着。

  没人要她马上笑。

  她低头喘了几口气。

  “你已经一个人撑得很辛苦了。”

  关兰擦拭着眼角的湿痕,抬起头来。

  “你可以赌一次。”

  叶辰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但这不是要求你立刻答应替警方去冒险搜集证据,更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。”

  “先别想那么远。就在这个房间里,说一件你真不愿意接受的事。”

  关兰望着他。

  桌上没有签字按手印的笔录纸,也没有附加条件的协查承诺书。

  说不,原来也可以不付代价。

  关兰用纸巾按住眼角,擦去泪水。

  搭在桌上的手指松开,又重新合拢。

  不再说“干爹”。她咬了咬牙。

  “魏宏斌。”

  名字出口,她捏着纸巾的手松了些。

  叶辰没有插话。

  “恒昌实业公司的实际掌控者。”

  关兰坐直身子。

  “本地好几家挂在别人名下的高端私人会所,背后的真正老板也是他。”

  她将这些隐秘的股权与控制关系,逐一说了出来。

  “当年那场火灾之后,我父母双亡,成了孤儿。是魏宏斌出面收养了我,我是他名义上的养女。”

  她望着茶杯。

  “刚被带回他家的时候,我才七岁。那时候他确实给我请了医生,供我吃穿,送我去最好的学校念书。我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觉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
  她咽了咽唾沫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“所以后来,无论他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,哪怕干涉我选专业、干涉我交朋友,甚至要求我把诊所开在特定的位置,我都告诉自己,这只是在报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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