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伸进去,一把取出最上面那本名册。

  转身,递给叶辰。

  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
  脚底下,一步都没离开说好的位置。

  叶辰伸手接住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三秒,全用在了这一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上。

  抽屉还半开着,里面其他文件码得整整齐齐,一张都没动过。

  关兰身子轻轻一颤,醒了。

  手还僵在半空,保持着往外递东西的姿势。

  她先低头,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心。

  又慢慢抬眼,看见叶辰手里那本厚厚的名册。

  那张一直端着的、写满专业自信的脸,裂开了。

  “我刚才……拿给你的?”

  叶辰没借机挖苦她。

  他把名册平放在办公桌上,手拿开,也没急着翻,先让她确认自己的状态。

  何小满长长吐了口气,肩膀刚要塌下来——

  “我刚才,拿给你的?”

  关兰低着头,声音很轻,又问了一遍。

  她猛地抬起手腕,盯着表。

 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

  从她记下时间,到叶辰说出“谢谢”。

  十六秒。

  这十六秒里,还包括叶辰开口、倒数。

  她真正走神、任人摆布的时间,连三秒都不到。

  她准备的那一肚子质疑、分析、反驳。

  一句都没用上。

  关兰转过身,伸手去摸那个半开的抽屉。

  指尖蹭过抽屉边上的木纹。

  没人趁她不注意过来拿。

  是她自己,亲手拿出来的。

  夏敏看着她从一样样核对,到一声不吭。

 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,半天没眨。

  叶辰为什么说“三秒就够”,为什么一秒钟都不多要,她现在明白了。

 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较量。

  叶辰还坐着。

  他把名册往前推了推,推回到关兰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
  然后等她给个明白话。

  关兰看着那本名册,没去抢。

  她拉开椅子,坐回办公桌后,拿起签字笔。

  何小满写好的那份限定范围交接记录上,“唰唰”两下,签了名。

  “愿赌服输。”

  笔一放,她把记录推给何小满。

  “涉案的部分,我配合。”

  何小满接过来核页数、核签名,咬着嘴唇,才没让笑冒出来。

  叶辰拿过名册。

  关兰的防线有多脆,他自己本事有多大,一句没提。

  “小满,确认资料由指定人员接触,全程留痕。”

  关兰看着他翻开名册。

  “你这套东西,在哪儿学的?”

  她没忍住。

  叶辰头都没抬。

  “说回鲁威最后一次来看病的事。”

  私人问题,一个字都不接。

  关兰看了他几秒,把想问的咽了,伸手把名册翻到鲁威就诊那天的日期。

  何小满凑上去,按时间一行行对预约表。

  视线顺着鲁威的名字往上走。

  手指停在了鲁威上面那一栏。

  鲁威前头,还有一个人。

  来得很勤。

  她用指尖按住那一栏。

  “关医生,这个人,怎么一周来了四次?”

  关兰没马上答。

  她看着名册上刚做好的交接标记,往后一靠,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。

  三秒就被人放倒,这口气,被她硬压了下去。

  她把名册推到桌子中间,半真半假地开了口。

  “叶警官,这名单要是传出去,我这诊所就完了。客户隐私全漏光,我这饭碗算是砸了。”

  她看着叶辰,嘴角一勾。

  “你总得想想,怎么补偿我吧?”

  何小满在边上,眉头拧了起来,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。

  都什么时候了,命案还在查,这女人还有心思讨价还价?

  叶辰从椅子上站起来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
  “资料出了问题,按责任追究。”

  “不靠请客赔罪。”

  关兰本来还想再逗两句,在这场交锋里扳回一点面子。

  这话硬邦邦的,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。

  “案子结了,我可以请你吃顿饭。”叶辰又说。

  他看着关兰。

  “你生活上那些难处,你要是愿意,到时候可以再聊。”

  关兰听懂了。

  这不是拿名单换的条件,也不是约她。

  这个年轻警察看出了她背后的麻烦,给她留了扇门。

  她没往歪处想,干脆报了一串手机号。

  叶辰掏出手机存上。

  脑子里记住的,不是那串数字。

  是她刚才说“干爹”两个字时,一下子攥紧的手指。

  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,才会有那种反应。

  何小满在一旁看着。

  这女人刚在催眠上输得底裤都不剩,转眼就缓过来了。

  该要的照样开口要,还能顺手试试警察的底线。

  何小满咬了咬笔帽。

  自己刚才被人家反问一句,阵脚就乱了,差点把调查弄成了道德绑架。

  人家连着栽了两个跟头,自己的边界还守得好好的。

  她没去踩关兰。

  低头看着本子上刚才写岔了的那几行,拿笔用力划掉。

  在旁边空白处,一条一条,重新写成要核实的具体问题。

  一笔一画,写得很认真。

  干刑警,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。

  叶辰开始派活。

  “小满,按日期和现实交集,筛名册。”

  “夏法医,在批准的范围内,核对诊所陈设,问问其他工作人员。”

  他拨通吴国庆的电话。

  “老吴,把相关背景整理好,带人到诊所外围接应,随时准备查控嫌疑人。”

  又打给孙小北。

  “小北,中盛证券那边接着走访,死者的人际关系一条都别断。有情况随时报。”

  几条线同时往前推。

  赌是赢了,可名册上的其他来访者,没人被一股脑当成嫌疑人。

  网撒得大,收得稳。

  何小满抱着那本厚名册,坐回角落。

  几百页,密密麻麻,全是预约信息、时间段、代号。

  一页页翻,费工夫不说,一眼看漏就完了。

 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,从第一页开始瞎翻。

  直接翻回鲁威遇害那晚。

  先找到鲁威那晚的预约。

  再顺着这个时间点往前对挨着的来访者。

  重点看最近几次谁跟他撞在一块儿,揪那些来得太勤的名字。

  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客户资料,她一把合上。

  桌面上,只剩下几项要问的东西。

  关兰坐在办公桌后,看出了她这回的路数。

  没吭声。

  她伸手,把名册上那天的那一页,转了个方向,朝着何小满。

  “你们这是要毁我口碑”这种话,她没再拿出来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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