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属,全部核定费用已经付清了。”工作人员把单子递出来。

  邱君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

  叶辰一把托住他的胳膊,把凭证塞进他手里。

  “收好。带孩子复查的时候还得用。”

  邱君越眼眶通红,眼泪顺着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往下淌。

  “警官……我多跑几年工地,拼了命也把钱还您!”

 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。

  叶辰没接这话,看了一眼一直抓着父亲衣角的小女儿。

  “你先把外地那份工辞了,手续办利索。”

  “孩子眼下得有人陪。”

  邱君越低头。

  两个女儿一边一个,攥着他的衣服,谁也不撒手。

  他不再念叨还钱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离开病区时,叶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。

  十四个获救的孩子里,没找到家属的那七个,也被安排在这儿做阶段性照护。

  走廊排椅上,有个孩子把新领的杯子抱在怀里,指甲抠着杯壁。

  有人听见脚步声就抬头。

  一看不是来领自己的,又低下头,看膝盖上的号码牌。

  叶辰去护士站问,这些孩子能在这儿住多久。

  护士翻着安置记录,叹了口气。

  “现在的安排只管到年底。之后得转去别的接收机构。”

  “转去哪儿?”

  护士停了停。

  “名单还没定。”

  “我们也在等。总不能随便给孩子报个地址,让他们当了真。”

  叶辰没再问。

 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。

  姐妹俩的缴费凭证,那张缺签名的交接表,叶辰并排摆在腿上。

  一次付钱,管得了两个孩子的疗程。

  管不了那七个。

  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敲下“守望基金会”。

  又加了一行:

  帮获救后没人接手的人,也帮还没被困境逼过底线的人。

  系统结算重新打开,他点了领取。

  三成明德中学股份、生命信息扫描热成像技能到账。同一次结算里的七天股票信息也跟着展开,满屏的数据跳个不停。

  他只核对了股份登记和校方的联系资料,就关掉了。

  登记材料上的受让日期,是案子收网那天。手续早走完了,一直挂在那儿等他点开。

  手机里还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说是股东临时会议的通知,就在今晚。

  他扫了一眼,没回。

  眼下准备拿出来办事的,是账户里本来就有的奖金。

  他拨通了程佳的电话。

  学校没提,新到手的技能也没提,只问她认不认识能长期做公益管理的人。

  程佳本来在翻采访材料。

  听说他打算自掏腰包,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

  “你是想捐一笔钱,还是真打算把这事做下去?”

  “后者。”

  电话那头,程佳合上了采访本。

  她起身换了个安静地方,背景里的吵闹没了。

  车正好开进市局大院。叶辰推门下车,边听电话边往楼里走。

  “那些没人认领的孩子,你们局里最后怎么定的?”

  叶辰在走廊窗边站住。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
  “按规定有法定安置期限。”他语气公事公办,“到期还没家属来领,接收文件的家属签名栏走特殊程序,福利机构接手。”

  他只说了期限和程序。孩子身上有什么伤、安置在哪家机构,一个字没提。

  电话那头没声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程佳才开口。平时当记者那股利索劲儿,一点都没剩。

  “人我帮你找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光找个会说漂亮话的。这种事,嘴皮子撑不住。”

  “我还得带队办案。”叶辰把话挑明,“不可能拿刑警的时间去干专业公益管理的活儿。那笔钱,也不能交给只会替我博名声的人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程佳答得干脆,“我先在圈子里摸摸底,人品、履历都核一遍。人选定下来,约听雨轩茶楼见个面,你亲自把关。”

  钱什么时候到位,她没问。

  她什么时候能找着人,他也没问。

  “慢点没关系。”叶辰说,“别把孩子托错了人。”

  挂了电话,他回到重案队办公区。

  一进门,就看见孙小北单手去搬桌上那摞厚卷宗。肩上的绷带还缠着,动作僵得很。

  叶辰先瞄了眼他肩膀。敷料没渗血。

  “老吴。”他喊了一声,“这些你来归档。”

  孙小北急了,脑门上冒汗。

  “叶队,我能行,就搬点纸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吴国庆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,连人带椅子推回了桌前。

  “守通道有你的份。”吴国庆端起保温杯,吹了吹,“养伤也得守规矩。坐着。”

  孙小北脸一红,不动了。

  叶辰翻开交接记录,一行行核对。该移送检察院的材料都按时走完了,没一份耽搁。

  “叶队!”

  何小满抱着登记本一阵风似的冲进来,往桌上一拍,嗓门拔高了八度。

  “大家凑了份子钱,今晚请你吃饭!”

  她掰着手指头数。

  “你看啊,连环大案总算告一段落了!孩子们也都救回来了!最重要的是,咱们小北也平安归队了!”

  说到最后一句,她差点原地蹦起来。

  一抬头,对上叶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手唰地放下,站得笔直。

  叶辰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个写满名字的登记本,伸手接了过来。

  “饭可以吃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伤员不许喝酒。”

  下班后,警车停在两条街外。一行人换了便装,走到街边一家大排档。叶辰那件休闲外套洗得发白,袖口正好盖住腕上那块表。

  红塑料棚子里热气腾腾,炒菜味混着孜然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胖老板端着两盘凉菜过来,眯眼瞅了叶辰两秒,一拍大腿,围裙上的油都顾不上擦。

  “哎哟!这不是叶警官吗!”

  嗓门大得整个棚子都听得见。

  “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!好家伙,三秒五枪,还把那帮人贩子一锅端了!你可给咱哈城老百姓办了件大好事!”

  这一嗓子,几桌客人全扭过头来。

  “真的假的?那个神仙警察在这儿吃饭?”

  “就是他!热搜上见过照片,比明星还俊,错不了!”

  “太牛了,那么大一串拐卖的案子都让他给端了!”

  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。

  叶辰被围得浑身不自在。这种场面,他最应付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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