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单次时间得缩短,分段来。她现在还很脆,逼狠了,就是二次伤害。”

  叶辰点头。

  “能开口了,不等于伤好了。”

  他看着走廊尽头。

  “更不等于她一听声音就应激的毛病,让我们问这一回就治好了。”

  “往后长期的照护和心理重建,得交给专业的未保机构接着做。警察管破案,治疗的事,不能大包大揽。”

  走廊另一头,吴国庆拿着刚整理的走访记录和户籍底档,眉头微皱。

  邱少慧自己说的“七岁”,他当成主观记忆里的一个时间点,端端正正写在本子左边。

  右边,留的是吴美丽两年前把三个孩子交出去的实际时间。

  何小满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
  “吴哥,这俩时间对不上啊。”

  她有点犹豫。

  “她实际十二岁,两年前交出去的时候是十岁。可她记着的,停在了七岁。要不要在笔录里备注一下?”

  吴国庆摇摇头。

  “不用给它补顺。”

  他合上本子。

  “她心里停在哪儿,我们就照实记哪儿。”

  何小满看着那两栏并排摆着、互相对不上的时间。

  想把它捋顺、凑成一份齐整口供的念头,没了。

  孩子说出来的东西,可以暂时不齐整。办案的人不能为了卷宗好看,替她凑齐。

  几百公里外,潮头市。

  联合指挥车里,没人说闲话。

  “排查范围缩小了。”

  潮头刑警队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。

  “这几个地方,都跟港区船运、外包施工人员的临时住处有关。”

  摸到前头的核查人员发回实时消息。

  “目标区域人杂,地形乱。失踪女孩邱少敏在哪个房间,还没确认。”

  “嫌疑人李昌反侦察意识很强,生人一靠近就警觉。”

  对讲机里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线报说,现场可能有自制武器。”

  哈城这边,孙小北全副武装,坐在医院楼下的接应车里,通过专线同步听着潮头的消息。

  听完,他握紧了配枪。

  他没像警匪片里那样脑子一热,找队长申请一个人先去潮头,显本事。

  他按下通讯键。

  “接应组人员、物资清点完毕。随时可以出发,配合潮头行动。”

  自己的位置,他守得牢牢的。

  楼上病房里,重新评估过后,邱少慧平稳了些。

  她看着何小满,示意自己愿意再说一点。

  “弟弟被带走以后。”

 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低。

  “我把偷偷藏下的半块干馒头,留给了妹妹。”

  说到这儿,声音断了。

  她拼命摇头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看的东西。

  叶辰坐在角落里,身子没往前探。

  “你妹妹是不是死了”——这话他没问,哪个词都没拿去勾她。

  “只说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
  他声音很缓。

  “拿不准的,或者不想说的,可以不说。”

  病房里静得吓人。

  邱少慧低着头,盯着何小满搭在床头柜边上的手指。

  那几根手指是活的,热的。

  她自己的指尖,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“那时候……”

  她断断续续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“有人进来,把妹妹抬出去了。”

  “我躲在角落里,我看见了一件事。”

  眼泪顺着她瘦削的脸往下淌。

  “可我不敢出声……我没敢喊……”

  叶辰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
  “没喊出来,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他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邱少慧抬起头,眼睛还落在何小满的手指上。

  她看着那几根手指,小声说:“我看见她动了。”

  声音很弱,鼻音很重。

  “她被抬走的时候,手指头还在动。我看见了。”

  何小满的笔悬在记录本上方,离纸面不到一毫米,停住了。

  夏敏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  叶辰坐在角落,身子还是没往前探。

  孩子情绪最冲的时候,他没趁机追问,更没急着问一句“你确定吗”。

  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
  他声音又低又稳。

  “要是难受,可以停下来歇会儿。”

  他先要确认的,是这孩子还扛不扛得住,在这段记忆里再多待一会儿。

  邱少慧浑身抖了起来。

  “我不是故意不喊的……”

  她拼命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子上。

  “我怕我一喊,他们把我也带走。我怕我喊了,连妹妹都找不着了。”

  她缩成一团。

  叶辰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他没拿话哄她,把这件事该谁担,一条一条摆清楚。

  “听着。”

  “那么危险的时候,你要护着的人,头一个就是你自己。”

  “护住妹妹,不是一个孩子该一个人扛的事。那是大人的事,是警察的事。”

  他看着邱少慧通红的眼睛。

  “你当时活下来了。你做得对。”

  邱少慧抿紧了嘴。

  她没像之前那样,又缩回去反复数数。

  她看着叶辰,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
  何小满吸了口气,把刚才那几句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。

  叶辰没把“手指头动过”直接当成妹妹现在还活着的铁证。

  他转头看夏敏。

  “这条记成:当时可能还活着的重要线索。”

  “后面交给外围证据,单独验证。”

  夏敏推了推眼镜。

  “叶队。”

  她翻开手边的法医勘查记录。

  “老宅那个坑,第二处封埋的位置,有重新破开、取走东西的痕迹。”

 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好。

  “现在,孩子的话和现场的痕迹,是两个不相干的来源,互相对上了。”

  她说话快了半拍。

  “够把按活人找的紧急程度,往上提了!”

  治疗接着来。

  现场照片不拿,地名一个不提。

  “后来,还记得去过什么地方吗?”

  他问得很收着。

  邱少慧两手抓着被角,眼神有点茫然。

  “有海腥味……”

  她想一句,说一句。

  “好多船。晚上,船上会亮橘色的灯。”

  能记住的,就这些零碎的东西。

  “是哪天去的?”何小满轻声问。

  邱少慧摇头。

  “不知道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
  叶辰抬手,止住了何小满。

  “别拿港口的照片让她认。”

  “也别报潮头的名字让她挑。她能确定的,就记下来,别的不要。”

  走廊外,吴国庆拿着刚记下的那几句,拨通了潮头警方的专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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