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才说亲眼看见她偷东西的几位,麻烦过来核对一下各自的说法。”他语气平平的,“我们只记你们亲眼看见的。要是听别人说的,现在可以更正。”

  喊得最响的几个大妈和商贩,脸都臊红了。

  “警察同志……我们没看清……”一个大妈结结巴巴的,“就是听老板喊抓小偷,跟着瞎嚷嚷……”

  摊主一看势头不对,赶紧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,往吴国庆跟前凑。

  “警察同志,我错了,我冲动了!”他满脸堆笑,“这样,我赔钱!五百,就当给那小姑娘看病了,咱私了行不?您可千万别给我留案底啊!”

  吴国庆看了眼那叠钱,冷笑一声。

  “你当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菜市场?”

  他一把推开摊主的手。

  “你把人按进泥水里,伤没伤着,得等医院的结论。真够上轻微伤,你这就是寻衅滋事!”

  笔记本啪地合上。

  “这事不是你掏钱就能抹掉的。等验伤报告出来,随时跟我们回局里走程序!”

  医院走廊里,何小满看完了吴国庆发来的监控截图。

  她吸了口气,走到那排椅子前。女孩已经抽完了血,缩在椅子角落里,怀里抱着那个装在塑料袋里的脏包子,身上还在抖。

  何小满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  她没出声,动作放得很慢:先指指女孩手里的包子,再指指女孩自己,然后摊开双手,往外推了推。

  包子是你的,没人再抢了。

  女孩还是没出声,眼睛一直落在何小满的手上。

  过了很久,那几根攥得发白的指节,才松开一点。塑料袋口窸窸窣窣响了一下。

  叶辰一直站在不远处,看见了。

  他几步走过来,按住何小满的肩膀。

  “到这儿就行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别趁她刚松口气,就问她家在哪儿、爸妈是谁。”

  何小满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
  女孩松手,只是确认了包子没人抢,不是不防人了。这时候追着问,刚攒起来的那一点点信任,转眼就没了。

  接诊医生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过来了。

  “她肠胃太弱,硬东西吃不了。”医生把托盘放在椅子边的小桌上,“食堂特意熬的米汤,温的,她现在能喝。”

  女孩看着碗里冒的热气,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手却没伸。

  她先扭头朝急诊室大门外的走廊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过来,才转回来,瞅着何小满的脸。

  护士见她半天不动,以为她不爱吃。

  “不想喝这个?要不我给你换点别的?”说着就伸手去端托盘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何小满轻声拦下了。

  她知道女孩在等什么。

  她把两只手平放在小桌上,掌心朝上,摆在女孩眼前。

  不用拿什么来换。这碗米汤,就是给你的。

  女孩盯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低下头,凑到碗边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
  刚咽下去,她的手就动了。

  一把抓起托盘里剩的那块软面包,塞进破棉袄最里层的兜里,两只手捂住,肩膀绷得紧紧的,眼睛挨个扫过周围的人。

  护士吓了一跳。

  “哎!你这孩子,衣服那么脏,吃的揣里头要坏的!”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掏。

  “别抢。”

  叶辰上前一步,挡在了护士前面。

  他没把这当成小偷小摸,一句重话都没对女孩说。

  “护士,麻烦找个干净的、带盖的保鲜盒来。”他语气很平,“帮她把吃的装好,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”

  护士愣了愣,去了。

  装着面包的保鲜盒摆到女孩手边,她的肩膀才往下塌了一点。

  何小满站在边上,看着女孩那一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动作,心里发沉。

  藏吃的藏得这么顺手,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。

  这孩子以前,到底是怎么活的?

  走廊那头,孙小北快步走来。

  “叶队!”他手里攥着走访记录本,“市场周边第一轮走访,结果出来了。”

  他翻开本子。

  “没一个商贩认识她,也没人看见是谁把她带进市场的。”

  孙小北抬起头,一脸想不通。

  “跟今天早上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可管理员看了监控说,这孩子对市场的地形熟得很,她躲的那几个角落,全是人少、探头又拍不着的地方。误打误撞跑进来的流浪儿,不可能这么门儿清。”

  叶辰脸色冷了下来。

  “接着查所有进市场的路线。周边三公里的天网,全调出来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找不到监护人,也不能在报告上随手填个‘流浪儿童’了事。这孩子,没那么简单。”

  “咔哒”一声,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接诊医生拿着一叠检查单出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案子、皮外伤,他一样没提,直接看向叶辰。

  “叶警官,能核实这孩子出生资料的人,你们联系上了吗?”

  叶辰摇头:“身份还不清楚,正在查。”

  医生没吭声。

  何小满察觉出不对,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女孩。瘦瘦小小的一团,看着也就七八岁。

  医生吸了口气,把手里那张骨龄检查单翻过来,递到叶辰面前。

  “看她的样子猜年龄,恐怕不准。”

  “她可能比你们以为的,大得多。”

  叶辰接过单子,只看了一眼,就折了起来。

 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,他一个字也没多说。

  急诊科小会议室。

  检查陆续做完了。叶辰没让队员们围在女孩床边听结果,把人都叫到了这儿。吴国庆也刚从菜市场赶回来。

  夏敏拿着一沓刚打出来的片子,跟接诊医生一项项对报告。

  “医学上估的年龄,最后还得跟身份资料再对一遍,才能定。”她把报告在桌上铺开,先把话说在前头。

  吴国庆坐在边上,翻开他那个黑皮记录本,拔了笔帽,打算在案由那栏写“监护缺失”。

  笔尖还没落下去,第一项结果出来了。

  “骨龄和相关发育评估显示,这个女孩实际年龄在十二岁左右。”接诊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骨骺线。

  吴国庆的笔停在了半空。

  “十二岁?”

  何小满蹭地站起来,抓过检查单,把编号和姓名栏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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