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个民警已经准备扑上去抱住他。”

  “可孙小北,连拳头都没握。”

  “他就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那个人。”

  “眼神冷得像冰。”

  “他说:你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我奶奶。”

  “说完就退到一边,全程再没多一个字。”

 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。

  何小满看孙小北的眼神,从刚才的好笑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  吴国庆重新打量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。

  叶辰看着他,明白了李国栋为什么把这小子送到刚成立的重案队来。

  从半枚带味的鞋印一路追到真凶。

  又能在杀害至亲的仇人面前,把纪律和底线守住。

  干刑侦这行,聪明人多得是。能在血海深仇面前把个人情绪剥干净、把法律摆在第一位的,万里挑一。

  那需要的不只是心理素质,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
  李国栋把这块料送过来,是要重案队替他打磨。

  那份敏锐,那份可怕的克制,比任何一个普通新人都值钱。

  这是个天生该干刑警的人。

  叶辰站起身,走到孙小北面前。

  他没有立刻答应让他入队。

  “你恨不恨曲宝成?”

  声音不大,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记重锤。

  孙小北僵在原地。

  他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弹簧,话是弹出来的。

  “不恨。”

  两个字说得极快,却发虚,尾音在抖。

  他的两只手贴着腿边,手指攥住裤缝,指节泛出青白。

  老钱在旁边看着这孩子强撑的模样,心里一阵发酸。

  “叶队,这孩子就是太较真了,他……”

  叶辰没回头,抬起左手,在半空里做了个制止的手势。

  “让他自己说。”

  他的目光钉在孙小北脸上。

  “看着我,再说一遍。”

  刚才那点因为“我喜欢你”生出来的轻松,散得一干二净。

  何小满收了笑。吴国庆放下保温杯。屋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叶辰身上那股压过来的劲。

  孙小北的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眶红透了,牙咬得死紧。

  “我爸牺牲前给我留过话。”

  他低着头,嗓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  “他说干咱们这行,见过的黑暗太多,让我千万别活在恨里。”

 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
  “我爸还说,穿上这身衣服,绝不能借手里的权力去报私仇。”

  他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叶辰。

  “为了证明我没辜负我爸的话,我逼自己不哭,不怒。”

  “我奶奶下葬那天,我在街坊面前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不许自己露出一点恨。”

  这段话沉得压人。

  何小满听得眼圈发红,转过头去。

  叶辰站在他面前,脸上一点都没软。

  “不借警察的身份报复,这是纪律。”

  他的声音冷。

  “可不承认恨,你是在骗自己。”

  孙小北愣住了。

  “你以为把情绪按住就是坚强?就对得起你父亲那个警号?”

  叶辰往前迈了半步。

  “危险的从来不是警察有情绪。”

  “是你把情绪压到心底,压到自己没了判断。”

  “然后某一次办案,这股被你捂住的恨翻上来,收不住。”

  他把话说得很慢。

  “到那时候,伤的不只是你。还有无辜的群众,还有把后背交给你的战友。”

  孙小北抖得厉害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
  “我能忍!”

 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  “我绝不会失控!我忍得住!”

  叶辰看着他这副自己骗自己的样子,声音陡然提了起来。

  “别拿你父亲的遗言当遮羞布!”

  这一嗓子,震得整间屋子嗡嗡响。

  叶辰盯着他的眼睛,把那个问题砸了出去。

  “我只问你一句,一个当儿孙的该回答的话。”

  “害死你奶奶的人就在你面前。”

  “你到底恨不恨!”

  孙小北的嘴唇抖成一片,牙齿上下打架,咯咯地响。

  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,砸在警服的衣领上。

  “恨……”

  他从胸腔最深处把这个字喊了出来。

  “我恨啊!”

  喊完,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双腿一软,他蹲在了地上,抱着脑袋放声大哭。

  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,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东西,全出来了。

  “我没见着我奶奶最后一面……”

  他一边嚎一边含糊地念。

  “我考过了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告诉她……”

  “她到死都不知道,我真的穿上这身衣服了……”

  旁边几个人再也绷不住。

  何小满捂着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吴国庆别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夏敏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,默默擦了擦眼角。

  没人上去拉他。

  叶辰也没让人劝。

  他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,慢慢蹲下身。

  “办案的时候,你必须冷静。”

 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。

  “但结了案,你可以哭,可以恨,可以承认自己受过伤。”

  孙小北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愣愣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父亲留给你的,是不滥用警权的底线。”叶辰看着他的眼睛,“他从来没要求过,让自己的儿子活成一块没感情的石头。”

  最后那层枷锁,碎了。

  他被允许了。允许像个普通人那样难过,那样愤怒。

  孙小北蹲在地上哭了十几分钟,一直哭到嗓子发哑,情绪才慢慢退下去。

 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扶着桌角站起来。

  眼眶红肿,鼻尖通红。

  他看着叶辰,双脚并拢,腰杆挺直。

  “唰!”

  一个标准的敬礼。

  叶辰站起身,看着这个卸掉了伪装的年轻人。

  “我正式同意你加入重案队。”

  他的声音重新严肃起来。

  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以后你要是因为私人情绪破坏了现场证据,或者伤了嫌疑人——”

  他盯着孙小北。

  “我第一个把你清出去。不留情面。”

  孙小北重重点头。

  “是!绝不违反纪律!”

  屋里的气氛这才破了冰。

  何小满抽出一条干净毛巾,走过去塞进他手里。

  “赶紧擦擦,哭得跟花猫似的。”她故意板着脸打趣,“咱们新队现在最缺的,就是能从泥巴里闻出鸡粪味的人。你这鼻子,得给队里立大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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