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边那个干涸的水井里,埋了四肢。袋子编号是‘2’。”

  从一号排到九十多号,哪个袋子埋在哪个坑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监控室内。

  四十分钟的沉默审讯,所有队员憋在胸口的那口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
  但高建军没有跟着高兴。

  这位老队长抓住了口供里的一个时间点。

  “下个月填土修路!”

 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。

  “马上联系市政工程部门!育才复读班对面的拆迁工程,立刻申请暂停施工!”

  “一旦工程推进,遗留物就得压在下面,再想挖出来就难了!”

 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员。

  “技术队!法医!工程人员!立刻带上设备赶赴废墟!”

  “先去验证口供的真实性!把尸块给我挖出来!”

  审讯室内。

  记录员把打印好的笔录递到韩国学面前。

  他拿起笔。

  签字按手印的时候,他抬起头,很认真地看着叶辰。

  “警官,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。”

  他反复强调。

  “韩佳佳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就是个蠢丫头,我让她去买清洁剂和编织袋,她连问都不敢问。”

  “人是我杀的,尸体是我分的,也是我一个人拖去废墟埋的。”

  他认得太干净了。

  警方还没提问,他就主动补全了所有关于运输路线和时间的细节。

  但监控录像里那双沾着红褐泥的男鞋。

  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人。

  他一个字都没提。

  “签吧。”

  叶辰没有当场拆穿,只是看着他按下鲜红的手印。

  笔录签完,手续跟着走。

  韩国学当场被刑事拘留,连夜押送看守所。

  十分钟后。

  叶辰推开铁门,走出审讯室。

  走廊里,几名参与专案的刑警迎了上来。

  “叶副队,太牛了!零口供硬生生被你用沉默逼出了全套认罪!”

  “这心理战打得,教科书级别啊!”

  叶辰没接话,脸上也没有破案后的轻松。

  他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记录员。

  “把韩国学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逐字逐句,连标点符号都不要漏,全部保存在绝密档案里。”

  声音很低。

  高建军走过来,察觉到了不对。

  “怎么了?口供不是已经拿到了吗?”

  叶辰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笔录复印件。

  “太顺了。”

  “九十多块尸块,分散掩埋。他连每一个袋子的编号、埋在哪个桥墩下面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“人在极度恐慌中抛尸,记忆一定是碎的,是模糊的。”

  他翻到笔录的另一页。

  “还有编织袋。他一口咬定是让佳佳买的。”

  “可五金店的账上,那丫头只买了清洁剂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这份口供逻辑严密、细节齐全。”

  “它不像一个被沉默逼到崩溃的人,混乱中吐出来的真实回忆。”

  “它更像一张早就被人写好、让他背熟的满分答案。”

  高建军的瞳孔一缩,后背渗出一层汗。

  深夜。

  育才复读班对面的拆迁废墟。

  探照灯把整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。

  外围连夜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,数十名警力把现场封死。

  韩国学口中那九十余处掩埋位置,即将逐一验证。

  寒风呼啸。

  一台重型挖掘设备轰鸣着驶入现场,履带碾过满地的碎砖烂瓦。

  铲斗停在他供述的第一处标记前——东边第三个废弃桥墩。

  法医夏敏穿着全套防护服站在桥墩旁。

  她看着下方松动的泥土。

  抬起手,冲挖掘机驾驶员做了个手势。

  放慢。

  重型挖掘机熄火。

  现场只剩下铁锹铲动泥土的沙沙声。

  韩国学绘制的草图被放大,挂在指挥车旁。

  “找到了!”

  一名技术警员直起腰,声音沙哑。

  废墟深处,第一个沾满泥土的编织袋露出一角。

  没有人欢呼。

  外围排查的队员都沉默着退到警戒线外。

  让出通道。

  夏敏带着两名助理,提着勘查箱快步上前。

  技术人员拉起隔离带,打起强光照明。

  一个个标记点连续命中。

  “二号点,确认。”

  “三号点,起获。”

 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沉闷的确认声。

  袋内的遗留物按法医程序,贴上条形码,套上物证袋,编号封存。

  没有人多看一眼,也没有人多说一句。

  所有办案人员的注意力,都压在身份还原、死因认定和证据固定上。

  这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拼图。

  警戒线外。

  天色微明。

  何小满搓了搓冻僵的手,正准备去指挥车拿替换的物证袋。

  一个穿着育才复读班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,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。

  “警察姐姐。”

  男生怯生生地开口。

  “这里面是在挖什么啊?是不是跟我们韩老师有关?”

  何小满脚步一顿。

  “韩老师好几天没来上课了。”

  男生抓着书包带子。

  “下周就要模拟考了,她答应过周一晚自习给我串圆锥曲线的。”

  “她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?”

  何小满看着眼前这个还不知道真相的学生。

 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。

  堵得发疼。

  她没有当场回答。

  “快去上学吧,别耽误了早自习。”

  她转过身。

  眼圈已经红了。

  那个拼命想把学生拉出泥潭的老师,回不去了。

  清晨六点。

  天光大亮。

  “九十三处。”

  高建军看着手里的清单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全部起出,没有缺失。”

  整个挖掘现场,顺利得让人觉得不真实。

  韩国学给出的每一个位置都准。

  技术人员甚至不需要动用探地雷达扩大搜索范围。

  口供与现场,严丝合缝。

  “这老小子的记忆力绝了。”

  柴德福摘下口罩。

  “更绝的是叶副队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站在指挥车旁的叶辰。

  “四十分钟的沉默,硬是把这种零口供的案子啃下来了,连埋尸图都问得明明白白。”

  几名警员跟着点头。

  临时解剖台上。

  夏敏完成了初步的尸表检验。

  她摘下沾满泥污的橡胶手套。

  “颈部舌骨骨折。”

  她看向高建军和叶辰。

  “存在符合扼压造成的皮下出血和肌肉撕裂。”

  “与韩国学口供里‘掐死’的死因一致。”

  但她没有把话说死。

  “其余痕迹仍需回解剖室进一步鉴定。”

  “我拒绝因为口供吻合,就提前出具最终的死因结论。”

  何小满听到这话,松了口气。

  “编织袋的型号、封口的绳结打法,还有运输残留的纤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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