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片刻,他又抬起头,眼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希冀:“金大夫,若是日后能找到当年的毒,您有没有办法能彻底治好他的身子?”

  金大夫捻着胡须,缓缓摇头:

  “老夫也只能尽力一试。积年的旧毒伤了根本,想要彻底复原,难如登天。只能说,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
  楚如玉眼里的光暗了暗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  “长寿还是没醒吗?”

  门口传来陆夫人温和却难掩担忧的声音。

  她刚从佛堂过来,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,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。

  丫鬟扶着她缓步走进来,她一眼就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,脚步顿了顿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
  她走到床边坐下,伸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,指腹摩挲着儿子消瘦的手背,心里一酸,眼睛忍不住泛涩。

  “我的儿,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。”她轻声念叨着,声音带着哽咽。

  楚如玉刚想开口劝,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风尘仆仆。

  “如何?长寿的身子如何?毒可解了?”

  陆老爷大步走了进来,衣摆上还沾着尘土,靴子上满是泥点。

  他本在外乡谈一笔生意,收到家里的信,说找到了解药了,当即就扔下生意,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,连歇都没歇一下。

  金大夫又把方才跟楚如玉说的话,原原本本跟陆老爷和陆夫人复述了一遍。

  陆老爷听完,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。

  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,肩膀微微塌着,满眼疲惫与疼惜。

  陆夫人伸手握住他的手,夫妻俩并肩坐在床边,握着儿子的手,依偎在一起。

  “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。”陆夫人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轻的:“总会有办法的,总会找到根治的法子的。”

  陆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话,却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……

  文溪回村时,官差还在村里。

  刚拐过一道土墙,就听见前面院门口传来一阵尖利的数落声。

  文溪停下脚步,抬眼望过去。

  张氏光着脚,站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外,头发乱蓬蓬的,身上那件中衣还沾着草屑,格外狼狈。

  门槛上站着个叉腰的妇人,正皱着眉往外摆手。

  “没有没有!我们家日子都揭不开锅了,哪有余钱剩米借给你?”

  妇人的声音洪亮,隔着半个村街都能听见。

  “你们家那是什么光景谁不知道?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!去去去,别家问去!”

  “哐当”一声就把院门关上了,差点拍在张氏鼻子上。

  张氏往后缩了缩,脸涨得通红。

  她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,硌得脚底生疼,只能踮着脚,找相对平整的地方落脚。

  走一步,疼得抽一下冷气。

  她咬着唇,没敢回头跟人争执。

  家里现在这个样子,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。

  她扶着土墙缓了缓,正要往下一家去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人。

  文溪背着背篓,神色平静地看着她,唇角还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把她刚才的狼狈全看在了眼里。

  张氏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
  她猛地转过身,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,绕远路走了。

  太丢人了。

  文溪看着她仓皇躲开的背影,唇角的弧度淡了下去,抬脚回家喽。

  张氏绕了半个村子,又跑了五六家。

  要么院门紧闭假装没人,要么开门就冷言冷语地往外轰,还有的干脆站在门口数落她几句,说老文家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。

  跑了大半天,别说银子了,连半把米都没借到。

  脚底早就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

  走投无路之际,她只能往村长家去。

  或许还能借点东西救救急。

  村长媳妇听见敲门声,开门看见她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难听话,转身进屋抱了一堆东西出来。

  一个旧陶罐,几双缺了边的粗瓷碗筷,小半袋糙米,还有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被子。

  文溪她们娘仨刚被赶出来的时候,村长本来打算把这些送过去救急,结果周小兰先送去了。

  东西就一直放着的。没想到兜兜转转,最后给了老文家。

  “家里也就这些旧东西了,你先拿回去对付着用吧。”

  村长媳妇把东西往她怀里塞,还尽量用安慰的语气:“官差在查呢,应该很快就能抓到贼。先凑活过两日。”

  张氏抱着怀里的东西,鼻子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

  她想说句谢谢,喉咙却堵得慌,只能连连点头。

  转身往回走,路上撞见几个村民,都站在路边对着她指指点点,嘴里嘀嘀咕咕的,全是看热闹的。

  “你看你看,还光着脚呢。”

  “啧啧,家都被偷空了,也是惨。不过也是活该,以前欺负文溪娘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。”

  “就是,报应呗。”

  张氏一张脸涨得通红,抱着东西的手都在抖。

  可眼下这个光景,她什么都不能说,只能咬着牙,低着头快步往前走。

  打碎了牙,也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
  好不容易挪回家里,刚跨进院门,迎面就飞来一巴掌。

  “啪!”

  张氏被打得偏过头,脸颊火辣辣地疼,怀里抱着的陶罐和碗筷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“叫你借点东西借这么半天!”刘氏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,满脸戾气:“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!这点事都办不好,我要你有什么用!”

  她一把夺过张氏怀里的陶罐和米袋,翻了翻,见只有小半袋米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就这么点?够谁吃的?银子呢?借到多少银子?”

  张氏捂着脸,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没……没借到银子。跑了好几家都不肯借,这些……这些是村长家给的旧东西。”

  “没用的东西!”刘氏啐了一口,把米袋往地上一墩:“借不到就回你娘家借去!这些年你偷偷往娘家补贴的东西还少吗?现在家里遇难了,你娘家还能不管?”

  “可是娘……”张氏抬起头,面露难色:“娘家那边日子也紧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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