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大夫点点头,示意陆凛伸手。

  三指搭在腕脉上,老人家凝神细听,刚舒展的眉头,又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
  “怪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又挪了挪位置,反复诊了好一会儿,才抬眼看向陆凛,满脸疑惑:

  “陆公子这脉象……比起之前何止是沉稳,简直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。这几日,公子可是误打误撞用了什么珍稀药材?或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
  “不是回光返照?”

  陆凛和楚如玉异口同声地问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猝不及防的欣喜。

  金大夫被问得一愣,随即摇头失笑:

  “自然不是。回光返照是虚脉浮散,油尽灯枯之相。陆公子这脉象是实打实地见好,是好转之兆。”

  “什么药都没用。”楚如玉反应快,摸着下巴故意道:“就是这两天心情好,总笑。金大夫,这跟心情舒畅有关系吗?”

  陆凛:“……”

  他斜了楚如玉一眼,没说话。

  金大夫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:

  “倒也不是没有可能。情志舒则气血顺,常年郁结之人,最是伤身。或许真是公子近日心境开阔,反倒助了气血运行。”

  他也说不准其中缘由,行医多年,这般怪事还是头一回遇上:

  “不过不管怎么说,脉象好转是好事。有这株龙幽草,再加上如今的身子底子,解毒的把握,便能再添两成。”

  他站起身,吩咐道:“陆公子先回府歇息,准备一下。老夫这就配药,今晚便开始行针解毒。”

  从百草堂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
  陆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  有庆幸,也有几分怅然。

  九成把握,听起来很高,可终究还有一成的概率,醒不过来。

  生死之事,他早已看淡,可此刻,心里却莫名多了几分牵挂。

  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身旁的人,语气认真:“如玉,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”

  “万一……今晚施针之后,我没醒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由得又轻了几分:“文溪姑娘还想跟我学轻功。这事,就交给你了。你教她绰绰有余。”

  楚如玉一听就烦了,一把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顶开,自顾自往前走:

  “少来。那是你自己答应人家的,我可没答应。要教你自己醒过来教,别指望我。我没空。”

  “如玉。”陆凛跟上去,商量道:“你就当帮我个忙。我把我爹藏的陈酿偷出来给你。你想要多少,我都给你偷。”

  换做往常,楚如玉听见好酒,早就答应了。

  可今天,他偏不吃这一套。

  “酒我自己不会偷?”楚如玉撇撇嘴,头也不回:“自己答应的事,自己扛。想让我替你擦屁股,门都没有。有本事你就活下来自己教。”

  陆凛:“……”

  他知道,楚如玉是故意不答应,故意激他,就是想让他抱着念想,撑过今晚。

  前面走着的人忽然也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,抱着胳膊,一脸坏笑地看着他:

  “再说了,你要是真醒不过来,那个叫文溪的姑娘,不是刚得了一百两银子吗?正好,我回头给她偷过来,就当你之前欠我的酒钱了。”

  “楚如玉,你无耻!”陆凛脸色一黑,走过去,眼神都冷了几分。

  “还有更无耻的呢。”

  楚如玉不怕死地继续说,摸着下巴,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:

  “我瞧那姑娘虽然瘦了点,模样倒是清秀,眉眼也周正。好好养养,日后也是个美人胚子。反正你也死了,不如我回头叫人弄回府里,给我当个通房丫头。我娘正天天催着抱孙子呢,正好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陆凛一拳就挥了过来。

  楚如玉早有防备,偏头躲开,笑着往后退。

  可陆凛下一招更快,伸手就掐住了他的后脖颈,咬着牙用力晃:“我看你是找死!我先送你走!”

  “哎哎哎!松手松手!”楚如玉拍着他的手:“你又掐不死我,别白费力气。”

 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回家了。

  陆凛知道,生死有命,若是阎王爷真要收他这条命,他也没办法。

  只是……

 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。

  若是真能活下来,好像也不错。

  至少,还能教她轻功。

  还能再看看她笑起来的样子。

  ……

  另一边,文溪并没直接回村。

  她揣着银子,绕路去了肉市。

  傍晚的肉市正是收摊的时候,肉案子上还剩些排骨,价格比白日里便宜些。

  文溪挑了三根排骨,又在旁边菜摊挑了两个冬萝卜——是去年窖藏的,水分足,炖排骨最是鲜甜。

  今天又是野猪又是坠崖,也算是虚惊一场。结果不仅毫发无损,买点好的回去,犒劳犒劳自己,也给娘和小安补补身子。

  她出城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
  走到岔路口,要拐进回村的路,身后传来“哒哒”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。

  文溪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是樊大他们的马车。

  个个灰头土脸,神色疲惫,看样子没挖到药材。

  文溪扫了一眼,心里了然——少了一个人。

  那个瘦猴。

  深山老林,死个人太正常了。

  那么深的山,那么多野兽,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留在山里。

  万一再惊动了什么兽群,一整队人都得交代在那儿。

  趋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

  瘦猴要害她在先,死了也是咎由自取。

  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近,文溪收回目光,转过身,沿着小路进村了。

  在外头耽误一天,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出什么事。

  正想着,前头黑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点忐忑的声音:“姐?是你吗?”

  文安看见影子就撒腿往这边跑,他跑得急,差点被土坷垃绊倒,踉跄了两步又稳住,一直冲到她跟前才停下。

  “姐,你可算回来了!我都等你好久了。”

  文安喘着气,不等文溪说话,就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东西——排骨,还有两三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。

  “饭温在锅里,回去就能吃。你走了一天,肯定饿坏了吧?”少年一边说一边往前头带路。

  文溪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我不累。我今天不在家,可有人来闹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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