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  万珍楼雅间。

  雕花窗棂半开着,清晨的阳光透进来,落在紫檀木桌上。

 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药碗,碗底还剩一点深褐色的药汁,散着淡淡的苦味。

  陆凛刚喝完药,正拿着一方素白锦帕,轻轻擦着嘴角。

  他随手把锦帕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旁边摊着的一张麻纸。

  那是方才楚如玉送过来的,是这次雇人进山采药的名单。他本来只是随意一瞥,目光扫过第三行的时候,忽然顿住了。

  纸上两个字,写着:文溪。

  陆凛猛地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
  是她。

  他胸口猛地一闷,低下头,捂着唇,压抑地轻轻咳嗽了两声。咳得肩膀微微发颤,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

 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,直奔隔壁楚如玉的房间。

  楚如玉喝酒喝到大半夜,天快亮才睡下,正躺在床上补觉。

  房门“砰”一声被推开,他还没睁开眼,就被人伸手晃着肩膀摇醒了。

  “如玉,醒醒。”

  楚如玉迷迷糊糊睁开眼,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起床气:“陆长寿你发什么疯?大早上的不让人睡觉?”

  陆凛把那张名单举到他眼前,苍白的指尖点在“文溪”两个字上,声音发紧:“这就是你找的进山采药的人?”

  “啊?”楚如玉抬着困倦的眼皮,瞄了一眼又合上,打了个哈欠:“是啊。不是你说不让我亲自进山,让我去外面雇人吗?都是自愿报名的。人家敢来,自然是有把握的。”

  “是她。”陆凛重复了一遍:“是她。”

  楚如玉愣了愣,终于清醒了点。

  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:“我知道,她自愿去的。有问题?”

  陆凛没回答他的问题,伸手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起来,跟我走一趟。”

  “去哪啊?”楚如玉一脸懵,等反应过来,差点跳起来:“你不会是想进山吧?!陆长寿你别闹了!那山里有多少毒虫毒蛇你知道吗?你忘了你最怕蛇了?就你这破身体,风一吹就倒,进山不是找死吗?别闹别闹,我再睡会儿。”

  他说着就倒回去继续躺。

  陆凛没再缠着他,转身就往外走,一出房门,就朝阿福吩咐:“去备快马,再多准备些雄黄,要快。”

  阿福一下子就慌了:“公子!你要去哪?还要带雄黄?不行不行!你身子不好,怎么能去有蛇的地方?绝对不行!”

  “快去。”陆凛脸色沉了下来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  阿福跟着他多年,最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气。

  一旦沉下脸,就是打定主意了,谁劝都没用。

  他哭丧着脸,不敢再忤逆,只得跺跺脚,赶紧下去备马备药。

  陆凛扶着廊下的柱子,又低低咳了几声。

  其实昨日他就让人查过文溪了。

  月湾村的姑娘,被赶出家门,带着瘫痪在床的娘和弟弟,在山脚下搭了个草棚过日子。

  日子过得极难,饭都吃不上。

  她会来报名进山采药,无非就是为了那点银子。

  那药是给他找的。

  若是她为了给他找药,在山里出了什么事,她娘和弟弟怎么办?

  他本就是个时日无多的人了,临了再害得别人家破人亡,这药,他宁可不要。

  房间里,楚如玉刚倒下去没一会儿,就听见外面一阵兵荒马乱。

  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爬起来,一边嘟囔着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”,一边往身上套外衫。

  他刚系好腰带,房门就“砰”一声被撞开了。

  阿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脸都白了:“楚、楚公子!你快去看看吧!我家公子让我备了雄黄和快马,他自己骑马出城了!我拦不住啊!”

  楚如玉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
  就知道会这样。

  他抓起桌上的药囊挂在腰上,大步往外走。

  等他策马追出城门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了前面那道身影。

  陆凛骑在马上,背挺得很直,却能看出身形不稳,时不时还要低头咳嗽两声。

  楚如玉夹紧马腹,催马快跑,几下就追了上去。

  他猛地一拉缰绳,马匹长嘶一声,横在了路中间,挡住了陆凛的去路。

  “陆长寿!”楚如玉眼底冒着火,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还有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,压低声音骂:“你真疯了是不是?不要命了?!”

  陆凛勒住马,微微喘着气,抬手按住胸口,又压抑地咳了两声。

  他缓了口气,才低声道:“我带了药,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“带药有个屁用!”楚如玉气得口不择言:“山里湿冷,蛇虫遍地,你这身子进去,没等找到人,自己先倒下了!”

  可骂归骂,他看着陆凛执拗的眼神,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

  楚如玉叹了口气,拨转马头:“行了行了,真是怕了你了。走吧,我跟你一起去。真遇上事,我还能把你扛回来。”

  陆凛看着他的背影,苍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
  “少来这套。”楚如玉头也不回,挥了挥手:“等回去了,把你爹的好酒偷一坛给我就行。”

  两匹马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疾驰。

  ……

  月湾村,天早已大亮。

  张氏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,走到院子门口,正好撞见刘氏扛着锄头,准备下地去。

  “娘!娘你等会儿!”张氏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兴奋。

  刘氏停下脚步,皱着眉看她:“咋咋呼呼的干啥?没看见我忙着呢?”

  “娘,我有要紧事跟你说!”

  张氏把木盆往墙根一放,凑到刘氏跟前,神神秘秘的:“我方才在河边洗衣裳,听村西头的王婆子说,她天不亮就看见文溪那死丫头出村了!背着弓箭,腰里还别着柴刀,走得急匆匆的,肯定是进山打猎采药去了!这一去,少说也得天黑才能回来,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!”

  刘氏手里的锄头一顿,她瞅着张氏,没好气地说:“你跟我说这个干啥?老二都被她打成什么样了?还赔了二两银子!老娘这脸到现在还疼呢!你想找晦气你自己去,我可不去。”

  刘氏现在想起来都肉疼。

  那丫头邪性得很,力气大,下手狠,跟个疯婆子似的,她可不想再去触霉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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