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溪刚进后厨帮忙收拾,伙计又在外面喊,“东家,有位陆公子找您。”

  “来了。”

  文溪应了一声,拿过旁边的粗布巾擦干净手,又把袖口放下来,抚平了肘弯处的褶皱。

  陆凛就站在大堂靠窗的方桌边,背对着她。

  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,腰上束着玄色牛皮革带,铜扣擦得锃亮,衬得肩背宽展挺拔。

 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,没打开,指尖顺着扇骨来回摩挲,指节分明。

  “陆凛。”文溪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
  陆凛闻声转过身,眼神先亮了一下,随即漫开温和的笑意,眼角弯起。

  “听伙计说你在忙后厨的事,没打扰你吧?”

  “哪有什么打扰。”文溪指了指旁边擦干净的长凳,“坐下说吧。”

  她提起壶耳,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
  “方才二当家和小鱼来过,你要是早来一刻,还能见到他们。”文溪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  陆凛坐下的动作顿了顿,眉头微挑,带着点诧异:“二当家他们下山了?可是寨子里出什么事了?”

  他知道,他们这些常年躲在山里的,就算没做坏事,身份多少也是有问题,平日里不会轻易在人前露面。

  文溪摇摇头,“没什么事。就是山里不少日用物什用完了,盐巴、布匹、还有些草药,二当家下山采买一批,顺便带小鱼来城里逛逛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陆凛点点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,他把折扇放在桌上,扇骨对齐桌沿,摆得端端正正,像是刻意摆的。

  “我今日来寻你,是有件事跟你说。就是之前你托我查的事。”他抬眼看向文溪,神色正了正,“刚刚收到云城那边的回信。”

 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已经拆开过的信纸递给她,“信里说,自从那次官府查封之后,云城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关于那群人的消息,就好像人间蒸发了那样。”

  文溪又站展开信看了一眼,跟他说的一样的。

  她把信放在桌上。语气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找不到也正常。都过去三年了,真想躲的话,换个名字换个地方,又是另一番营生。以后有机会撞见,再报这个仇也不迟。”

  陆凛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  茶水温度刚好,润过喉咙,可他的心跳反倒快了几分,震得耳膜都有点痒。

  他抬眼,飞快看了文溪一眼,又很快挪开目光,落在桌角的木纹上,像是要数清楚上面有几道纹路。

  指尖摩挲着杯口,磨来磨去。

  半晌,他才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发紧。

  “那个……文溪。”

  “嗯?”文溪抬头看他,略带疑惑。

  “你明儿……后儿有空吗?”他问得有点快,说完又觉得太急,放缓了语气,“倒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文溪神色比刚才还严肃了些,坐直了点身子,“是有事?还是需要我帮忙?”

  “不是不是。”陆凛赶紧摇头,耳尖慢慢泛上点红,藏在鬓角的碎发里,不太明显。

  他硬着头皮,把话往外说,语速有点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了:

  “宁安城东面的江里,有个小岛,岛上有个镇子,叫百花镇。坐船大半日就能到。镇子上种了上百种菊花,每年这时候开得最盛,漫山遍野都是。这两日正好有节日,有花神祭,晚上放河灯,还有赛花会,各家都把最好的菊花摆出来比。”

  他说着,偷偷抬眼瞟了文溪一下,见她没什么反感,才接着说:

  “镇上的人会酿菊花酒,还有菊花糕、花蜜饯、花酥,各种花做的小吃,都挺有特色的。我想着你应该没去过,就问问你,要不要一起去看看。”

  他没说的是,镇上的花神庙求姻缘特别灵,不少年轻男女都特意赶过去。这话他哪敢说,怕太唐突。

  文溪愣了一下。

  她倒是听过百花镇的名头,江心里的小岛,一到秋天就成了花的海洋。

  她沉默了会儿,没说话。

  陆凛见她不语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慌了。

  “要是你铺子忙不开也没事!”

  他赶紧开口,语速更快了,“对了,楚如玉也会去,你要是觉得闷,可以把你朋友周姑娘也带上,还有你弟弟小安。来回的路程,在镇上住一晚,总共也就三日,耽误不了多少事。”

  他越说越急,“我就是觉得这景致一年也就这一次,也只热闹这一回,错过了就得等明年。你要是实在不想去,也无妨。”

  他生怕她觉得被唐突了,赶紧往回找补。

  “去哪?”

  周小兰正好端着一摞干净的醋碟出来,刚好听见“周姑娘”三个字,把碟子往旁边柜台上一放。

  “还有我的事?”她凑到文溪身边。

  文溪冲她招手:“坐下先喝茶。”

  “不喝不喝。”周小兰摆摆手,盯着文溪不放,“小溪你快说,你们刚刚说什么呢?我听见提我名字了。”

  文溪无奈,只好把陆凛刚才说的话,言简意赅跟她说了一遍。百花镇,菊花节,赏花放灯,去三日。

  “嚯!”

  周小兰一下站直。

 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,拍了下桌子,“百花镇!我知道我知道!听说漫山遍野都是菊花,跟花海似的,风一吹都翻花浪!还有花糕,甜而不腻,还有赛花会,晚上放河灯,可热闹了!我早就想去了!”

  她晃着文溪的胳膊,晃得人都跟着摇,“小溪去吧去吧!就三天,等回来我加把劲试菜,肯定不会耽误开张!”

  文溪看她兴奋得眼睛都放光,转头对上陆凛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听着倒也不错。那我们先回去问问家里人,要是没什么事,就去走一趟。”

  陆凛心里那块石头,一下就落了地。

  他松了口气,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了扬,又赶紧压下去,折扇轻轻合上,又觉得失态,赶紧又打开一点,扇了两下,其实一点都不热。

  “好。”他提醒道,“岛上风大,比宁安城冷不少。要是确定去,记得带件厚实的衣裳。别冻着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陆凛便不再多留了,“那明日我在码头等你们,若是不能去的话,你便遣了伙计告诉我一声。”

  文溪起身送他,“嗯,我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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