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码着一大堆青砖,青灰色的,方方正正,堆得比人还高,旁边还堆着木料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“这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  他打听到的消息,只说她们被赶出来,住草棚,过得苦。怎么……都备上砖了?

  “明儿我家动土,盖新房。”

  文溪语气平静,带着点淡淡的笑意,“所以我们其实……没你想的那么难。”

  杜信站在砖垛前,半天没说话。

  原来……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帮衬。

  他还巴巴地凑过来,送米送肉送银子,倒像是多此一举了。

  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脸上有点发烫,“是我没打听清楚,冒失了。”

  “哪儿的话。”文溪淡淡一笑,“杜大哥特意跑一趟,我们心里记着这份情。饭马上就好了,杜大哥留下一起吃个便饭吧?”

  “不了不了。”杜信连忙摆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他怕留下来,倒让她为难。

  也怕自己再待下去,控制不住心思,反倒给她添乱。

  “既然你们没事,我就放心了。我娘还在家等我吃饭呢,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他说着,转身就要走。

  “杜大哥。”

  文溪叫住他。

  她弯腰提起地上的腊肉和那袋米,走过去塞回他怀里。

  “这些你都拿回去吧。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去,不用这些。”

  杜信抱着东西,看着她那双清亮又沉稳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推辞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
  她不是客套,是真的不要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“杜信啊,等等。”

  李翠花走过来,手里用干净的粗布包着一包东西,热气腾腾的。

  “刚出锅的肉饼,还热乎着呢。你带回去,跟家里人一起吃。尝尝婶儿的手艺。”

  “婶儿,这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

  “拿着吧。”文溪接过来,直接塞到他怀里,轻轻推了他一把,“时辰不早了,赶紧回去吧。等下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
  杜信抱着热乎乎的布包,抿了抿唇,没再推辞:“哎。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
  “慢走啊。”李翠花笑着摆手。

  杜信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了几步,他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草棚门口,李翠花站在那儿,冲着他摆手。身姿稳稳的。

  杜信猛地一顿,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婶儿……能走路了?!

  “杜大哥!等一下!”

  是文溪的声音。

  杜信心里一动,连忙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  文溪从后面跑过来,跑得有点急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,微微喘着气。

  “你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他赶紧往前迎了两步。

  文溪跑到他跟前,喘了口气,她扫了一眼路边的大青石:“有点事想问你。我们坐下说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杜信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旁边,在石头上坐下。刻意往旁边挪了挪,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。

  “什么事?你问。”他看着她。

  文溪侧过脸,看着他的眼睛:“杜大哥,你最近在云城待了一段日子……”

  “你是想问你爹的下落吧?”

  从前,每次他从云城回来,她都会问。

  这一点,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,没变。

  他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这次去,也特意打听了。还是没消息。云城那么大,人来人往的,找个人不容易。”

  文溪点点头,神色平静,没什么失望的样子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。

  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这几年,麻烦你了。”

  “跟我客气什么。你不是说,把我当大哥吗?这都是我该做的。以后我再去云城,再帮你打听。”

  “嗯。”文溪点点头,站起身,“那我回去了,杜大哥你路上慢点。”

  “好。”杜信也站起来,“你也快回去吧。”

  文溪冲他微微颔首,转身往回走。

  杜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  ……

  晨光熹微,村子里还静悄悄的。

  文溪一家刚吃过早饭,村长就来了。

  身后跟着两个后生,搬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。

  “文丫头!”村长人未到声先到,笑呵呵的,“东西都备齐了吧?”

  “都备齐了。”文溪迎出去。

  “这动土祭祀,可是大事。”村长一边指挥摆桌子,一边道,“我特意赶早过来,帮你张罗张罗。要是缺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
  “都买好了。”

  文溪转身进了草棚,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来。

  收拾干净的猪头,摆放在盘子里。

  鸡是活的,绑着腿。

  鱼是死的。

  三样祭品整整齐齐摆在桌上,旁边摆上香烛、纸钱。

  “齐全,齐全!”村长点点头,“就等白师傅他们来了。”

  没等多久,远处就传来了说话声。

  浩浩荡荡一群人,沿着小路走过来。

 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师傅,身后跟着几个工匠,个个背着包袱,带着瓦刀、墨斗、锤子,工具齐全。

  还有村子里的来帮忙干活儿的工人们都跟在后面来了。

  这可是村里头一户盖青砖瓦房的。

  村民们也都跟着来了,三三两两的,有的端着饭碗,有的扛着锄头,都过来看热闹。

  白师傅走到地基前,左右量了量,又看了看祭桌,冲村长点点头:“都准备好了?”

  “好了好了!”村长连忙道。

  白师傅捋了捋胡子,按照匠人的规矩,点了香,插在香炉里,又烧了几张纸钱。

  一套仪式走完,他才回头,看着村长和文溪一家三口,高声问:“这动土第一锹,谁来啊?”

  这第一锹土,是动土的彩头,一般都是家里主事的人来。

  村长也转头看向李翠花母子三人。

  “小溪,你去吧。”李翠花开口,“这盖房子的钱,都是你辛辛苦苦赚的。理应你来。”

  “对,姐,你去!”文安也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。

  文溪看了看娘,又看了看弟弟,没推辞。

  她走过去,从白师傅手里接过铁锹。

  她走到标记好的位置,手腕用力,铁锹往下一插,再一翻,挖起第一锹土,放在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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