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,转了话题:“分成结算,你看是三日一结,还是一日一结?或是十天一结?”

  文溪在心里盘算了下,一天一结太繁琐,三日一结也零碎,十天正好,凑够整数,也省得天天跑。

  “十天吧。”她道。

  “好。”

  陆凛点点头,拿起狼毫笔,蘸了蘸墨,俯身又在契约末尾添上“十日一结,款项当面点清”几个字。

  写完,他又把宣纸推过来:“你再看看,还有哪里不妥,随时说。”

  文溪拿过来,又看了两遍。

  前前后后,一字一句都核对了。

  确实没什么陷阱,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。处处都替她考虑得周到。

  她放下宣纸,点点头:“没问题了。”

  “那就签字画押吧。”陆凛把印泥推过来。

  文溪拿起狼毫笔。

  笔杆纤细,沾了墨,她攥在手里,有点生疏。

  陆凛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
  她抿着唇,低下头,一笔一画地写。

  “文溪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,笔画抖抖索索,跟他的字比起来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
  若不是留的位置够大,笔画都要写到外面去了。

  “我只认得字,写得不太好看。”

  文溪坦荡地放下笔,半点不觉得窘迫。她又不是读书人,字丑点怎么了?能认就行。

  她说着,伸出食指,沾了沾红色的朱砂印泥,在自己名字上按下一个指印。

  陆凛看着她这副坦荡的样子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
  没笑话她字丑,反倒觉得……挺可爱的。

  跟她人一样,直来直去,不扭捏,不做作。

  “那接下来……”他看向她,询问地挑了挑眉。

  “明日开始吧。”文溪交代道,“今天时间来不及了。你让后厨今晚就泡上米,要好一点的粳米,泡够时辰。明日一早我过来,教厨子做。”

  “好。”陆凛静静听着,一一应下。

  末了,他又问:“那今日,还去徽翎轩吗?”

  文溪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。

  太阳已经偏西了,时辰不早了。

  “不去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还有别的事要办。徽翎轩……明日再说吧,我自己在家练也一样。”

  陆凛也不挽留。

  “我送你。”他起身。

  “不用了。”文溪也站了起来,冲他摆了摆手,“你忙你的吧,我认路,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
  陆凛站在雅间门口,扶着门框,目送着她的背影下楼。

 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,他才收回目光。

  走回桌边,他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的契约上。

  宣纸上,“文溪”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旁边是个小小的红指印,格外显眼。

  他伸出指尖,轻轻落在那两个字上,指腹摩挲过纸面的纹理,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
  他拿起契约,仔细对折好揣进了怀里,贴身放着。

  收好了契约,他才起身下楼。

  刚到后厨门口,朱掌柜就迎了上来。

  “公子。”

  “朱掌柜,”陆凛吩咐道,“今晚选最好的粳米,泡上两斗。明日一早要用。”

  “哎,好嘞!”朱掌柜连忙应下。

  陆凛点点头,没再多说,往酒楼门口走去。

  刚出门,就碰见阿福。

 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“公子!东西都送回去了,老爷和夫人都尝了,说味道极好,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吃食,还问哪儿来的呢。”

  陆凛嘴角微扬:“走吧,回家。”

  “哎!”阿福应着,跟在他身后。

  而在街对面的墙角,文金珠已经蹲了许久了。

  腿都蹲麻了,脚底板发酸,衣裳也蹭了满墙的灰。

  她眼睁睁看着文溪从万珍楼里走出来,推着小推车走了。

  看那样子,头发整齐,衣裳规整,脸上半点红晕都没有,不像是……做了什么苟且事的样子。

  文金珠皱起了眉。

  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?

  不对啊。

  不是勾搭公子哥,怎么还单独进酒楼里待了那么久!

  她正琢磨着,就见万珍楼门口,走出两个人。

  走在前面的那个,正是方才那个俊朗公子。

  他换了个角度,夕阳落在他脸上,眉眼更显清晰。

  鼻梁高挺,唇线利落,跟村里的泥腿子汉子一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
  文金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。

  心脏“怦怦”直跳。

  这么俊的公子哥,要是能攀上……

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又摸了摸脸,自我感觉比文溪那瘦巴巴的样子强。

  文溪都能勾搭上,她凭什么不能?

  她得上去搭话。

  最好……能让这位公子注意到自己。

  文金珠捋了捋头发,又扯了扯衣裳,把补丁尽量往身后藏了藏。深吸一口气,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,从墙角溜了出来。

  她算准了方向,低着头,快步往陆凛那边走。

  越走越近,心跳越快。

  眼看就要撞上了,她脚下猛地一绊,身子一歪,娇滴滴地惊呼一声:“哎呀——”

  她闭着眼睛,往陆凛怀里倒去。

  心里盘算着,等这位公子伸手接住自己,她就顺势柔柔弱弱地道谢,再抬头泪眼婆娑地看他,不信他不动心。

 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了她的后背上。

  文金珠嘴角微微勾起,心满意足地慢慢睁开眼。

  映入眼帘的,不是那张俊朗的脸。

  是个小厮打扮的男子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
  “你……你谁啊?!”

  她脱口而出,语气不怎么好。

  阿福松开手,耸耸肩,一脸无辜:“姑娘,你刚才差点摔倒,我好心扶你,你怎么还凶巴巴的?”

  他方才就瞅着这姑娘鬼鬼祟祟的,一看就没安好心。

  果然,这就往公子身上撞了。

  “我……”文金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
  她下意识转头,看向旁边的陆凛。

  公子就站在两步外,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像是在想事情,根本没往这边看。

  文金珠心里一急,身子一软,装作头晕目眩的样子,又往陆凛那边倒去。

  “我……我头好晕……”

  她心里盘算着,这次总该他接了吧?

  谁知身子刚歪过去,胳膊又被人一把攥住。

  阿福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,一把搂住她的胳膊,稍一用力就把她拉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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