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终于是彻底笼罩了整座神京城。

  秦婴此刻正立于紫禁城之巅,脚下是千重宫阙与万片琉璃瓦。

  她换上了身玄色描金宫衣,此刻被晚风灌满,如同两只金丝黑蝶在她身后振翅。

  万家灯火,如星子散落。

  光河在城中静静流淌,将整座城池勾勒出温暖的轮廓。

  她站在这片温暖的头顶,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岸边的孤魂。

  没过一会儿的时间,秦婴的身边又是多了一道身影。

  “你怎么又来了?这里没有你家阿夭。”

  “想来就来。”

  徐月汐不知何时,已经是站在了她的身侧,俨然是一副素衣胜雪的模样。

  “白日里是我有些过激了,还请见谅。”

  徐月汐淡淡开口,声音竟是比这冬日夜风还要更加凉上几分。

  秦婴闻言倒也也不客气,直接盘腿坐了下来,转头朝她淡淡笑道:

  “你还真是宝贝你那小徒儿啊。”

  “要是他真出了什么意外,我猜你肯定也是要杀了我吧?”

  徐月汐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不语。

  秦婴脸上的笑,一瞬间僵住了。

  她缓缓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女人,月光正好落下来照在那张脸上。

  徐月汐生得极美,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美。

  一双凤眸清冷,瞳色浅淡如霜,仿佛藏着终年不化的寒潭。

  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,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上好的冷玉雕成。

  美则美矣,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。

  秦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的时间,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,而后试探性地问道。

  “所以……你是真的会杀了我?”

  徐月汐沉默片刻之后,随即淡淡开口道:“所有人,我都不会放过。”

  秦婴闻言瞬间崩溃了。

  合着刚才那一整座山脉的所有人,在徐月汐眼里,除了楼夭以外的都不是人命?

  但凡楼夭当真死在了里面……

  怕是连山脉里异兽尚未孵化的蛋,她都要全都亲手摇散了,一个活口都不会留!

  秦婴越想越是觉得头皮发麻,这女人护起短来,当真是六亲不认、鸡犬不留……

  徐月汐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倒是也懒得理会,只转过话头冷冷问道:

  “为什么会有龙心出现在明麓山脉?幽冥阁的人,又是怎么知晓的?”

  秦婴闻言终于是回过神来,叹了口气开口答道:

  “那颗龙心,是母皇从敕舜那里讨来的,本是用作稳固大秦地脉之用。”

  “至于幽冥阁……大概率是龙武司里出了内奸吧。”

  徐月汐却是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她:“你在撒谎。”

  秦婴先是一愣,疲惫地伸了个懒腰,随即别过头去露出了难言的笑容。

  她轻声开口道:“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,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
  “至于说谎……到也算不上吧。”

  “只不过是藏着一个……我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可能罢了。”

  徐月汐又问:“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?”

  秦婴单手托腮,盯着远处那片灯火沉吟了许久,最后只是淡淡吐出了三个字: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……

  秦婴依旧静静眺望着神京城的风景,也不知道徐月汐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
 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身侧早已空无一人,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月光。

  她又在城巅上坐了一会儿,这才站起身来,从城巅之上纵身一跃,直接跳了下去。

  风声在耳畔呼啸,衣袂猎猎作响。

  而在即将落地的那一瞬,灰白色的云絮自她脚下翻涌而出,将她稳稳托住。

  落地无声,连一粒尘土都没惊起。

  秦婴踩着夜色,朝着禁中深处走去。

  她最终停在秦武刑的寝宫之外。

  宫门外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守卫。

  因为秦武刑根本也不需要什么守卫,也从不相信任何的人。

  秦婴推门走了进去,在穿过几重回廊之后,最终来到一处阁楼之中。

  烛火葳蕤,映得满室暖黄。

  只见秦武刑此刻就靠坐在椅背之上,半黑半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。

  她静静低垂着眉眼,手中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颗珠子。

  那颗珠子通体赤金,表面流转着熔岩般的光纹,内里似有火焰在不停翻涌。

  正是龙心。

  秦武刑打量着自己的女儿,却发现秦婴见此一幕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。

  于是她淡淡笑道:“婴儿,你果然猜到是我了啊。”

  秦婴只是冷冷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  “看来你与白莲教之间的瓜葛,恐怕是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深厚。”

  她微微眯了眯眼,话锋一转:“所以……我的三炁,恐怕也是你给白莲教的吧?”

  “莲心术想来也是如此……”

  秦武刑看着眼前的秦婴,非但没有否认,反而渐渐笑了起来。

  女人又是柔声说道:“婴儿可是在怪我对你的隐瞒,以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?”

  “我与白莲教,的确是有着深层的合作关系。”

  “今日他们今日为我取来龙心,也同样是合作的一部分……”

  秦婴冷声打断道:“别想给我糊弄过去,秦武刑。”

  她先是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随即缓缓说道:

  “吴碧落当年,可是没有叛离龙武司,而是你逼迫去白莲教的卧底之一。”

  “今日那商穆,虽说的确是阻拦了我们,可他的举动更像是营造出的假象。”

  “若是他们当真只是想取走龙心,为何不派吴碧落来拖延时间?”

  “虽然说吴碧落天赋的确不错,并且头脑也算得上机敏。”

  “可是却因为这些年的经历,心头郁结是迟迟不散,算是彻底止步于宗师。”

  “白莲教是疯了,才会将抢夺龙心的任务交给他啊。”

  “因此今日将龙心送到母皇你手上的,根本不是白莲教与母皇的交易。”

  “而是吴碧落与母皇!”

  说着说着秦婴的双眸也带上狂乱之色:

  “幽冥阁与母皇一直有所合作,白莲教与母皇的合作也极为深厚。”

  “不论是贪狼的获取,还是破军加持我身,其中定然也是少不了母皇的影子。”

  “而在今日你又再次布局,栽赃陷害给了白莲教,让众人以为是他们获得龙心……”

  “当真是把天下人耍得团团转啊!”

  话音刚落,整间阁楼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  烛火在台面之上不断跃动,将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……

  秦武刑面上的神色,此刻也终于回归了淡然,甚至是带上了几分冷色。

  她凝视着眼前的秦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轻声开口道:

  “婴儿,当真是机敏过人啊。”

  秦婴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,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:

  “可是……可是吴碧落早就背叛了你啊。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他为什么还会替你做事?”

  秦武刑闻言却是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,又带着几分嘲弄。

  “婴儿啊婴儿,要知道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,感情的确是不重要的。”

  “可有些人不一样啊。”

  “那些蠢货就算看透了本质,就算是学会了反抗,那也是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
  “他们终究还是会因为所谓的感情,被我们牵着鼻子走。”

  “那男人当年,不就是被我设进了圈套,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吗?”

  秦武刑顿了顿,随即嗤笑一声,把玩着龙心的手指也停了一瞬:

  “至于现在……”

  “我不过是说了一声,当年活下来的那个孩子和那条黑狗,如今就在宫中。”

  “他啊……”

  “不就又乖乖成了我手中的刀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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