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夭辞别许府之后,便推门离开。

  却没想到此刻的天上落着冻雨,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油纸伞面上。

  雨水并没有散开,而是在伞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。

  “真是麻烦……”

  楼夭虽然挺喜欢下雪天的,却并不喜欢这种冻雨天。

  街面上的积雪被这冷雨一淋,也早已变了模样,踩上去不再是先前那般松软,而是滑腻如膏药一般,像是谁在青石板上抹了一层油脂。

  对于楼夭自然算不上什么,可是他亲眼见到几个行人,走着走着便脚下一滑,整个人便横着飞了出去,四仰八叉地摔在冰面上,引得旁人一阵惊呼嬉笑。

  他也是个老绷家,这也算不了什么。

  两边铺面皆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家茶摊还撑着布棚。

  摊主则缩在泥炉后面,双手笼在袖中忍不住直搓手。

  呵气成霜,面色青白。

  楼夭撑着伞走出巷口,便发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
  自从许府出来那一刻起,他就觉得身后就缀了条尾巴,一开始他也以为是错觉,却没想到这人还一直跟在自己身后,隔了将近半条街的距离。

  “啧……烦人。”

  楼夭却没有选择急着动手,毕竟这可是神京城中,不适合闹出什么太大动静。

  于是他先由这“尾巴”跟了一段路,等到他走到一处巷子转角,于是猛地运转轻功。

  楼夭的身形忽然往墙后一隐,落在那人眼中便是突然消失,于是急忙跟上来张望。

  “人呢?”

  “在这呢……”

  那人猛地向上看去,楼夭却是突然从瓦屋顶上落下,左手一探揪住他后领,站定之后直接脚下一绊,便把人按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
  “哎呦!松……”

  楼夭立刻手上用力,将他的脑袋摁在青石板上使劲摩擦,又是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,使得他回想起小时候在泗阳城,看别人家杀年猪的记忆。

  他嗤笑道:“你这小子还真是好大的胆子,竟然敢跟在我的身后。”

  “难道不知道你楼爷爷的身份吗?”

  只见跟踪者此刻狼狈地贴在冰水里,嘴里连连求饶道。

  “少侠饶命!少侠饶命!”

  “小的是城南王家的人,是老爷让我跟着您看您往哪儿去,旁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
  楼夭闻言却是眉头一皱,他可不记得自己跟这所谓的王家有什么交集。

  “说不定去红袖招买我命的,就是这所谓的王家……”

  楼夭从他身上翻找了几遍,袖袋里除了几枚铜板,以及一块王家下人的木牌之外,还有一枚模样朴素的香囊,带着淡淡的红侍娘香气

  “这香囊是从哪来的?”

  “……这……这是我家娘子……”

  楼夭直起身来,朝着对方的脑袋上轻踹一脚,却直接将他踢飞了几米远……

  “啊……”

  楼夭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,要知道红侍娘这种花料,只有在南方的广陵城才有,而红袖招偏偏也就在广陵城那一带极其活跃。

  现在处置眼前这小子的法子无非两种,要么杀了,要么放了。

  可是杀了的话难免闹出动静,刚在许府打塌了半面墙,再在街上弄出条人命……

  到时候龙武司的人,怕是马上就要找上门来了。

  之前的楼夭还敢打着女帝的名头,借一借龙武司的些许风头。

  可是现在龙武司是自己的敌人,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添乱。

  放了这家伙的话,无非是让王家知道他和许潮龙搭上了线。

  况且这消息瞒也瞒不住,许府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。

  “不过家伙跟踪我,大概是为了确定,红袖招的杀手到底有没有得手……”

  楼夭又走上前去,如同对待死狗一般,又狠狠踢了那人一脚。

  “给我滚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那人闻言身体一颤,随即狼狈地连滚带爬,彻底消失在了楼夭的视线当中。

  楼夭将丢在地上的油纸伞轻轻抖了抖,索性往慈航静斋落脚的客栈走去。

  进了客栈之后,楼夭要了一桌子饭菜,坐在角落里边吃边思考。

  许潮龙表面看是认了命,可楼夭总觉得许府里还有后手。

  那老头能在朝堂上站二十多年,靠的可不是遇事就彻底等死。

  他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,客栈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  是慈航静斋一行人回来了。

  妙音师姑走在前面,紫衣、厉寒以及其他弟子跟在后面,梦无痕和璇玑走在最后。

  璇玑只一眼就看见了楼夭,脸上却没显出什么,规规矩矩跟着长辈往楼上走。

  等众人进了房间,没过一会儿,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璇玑急匆匆地从二楼跑下来,径直坐到楼夭旁边,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。

  女孩双眼含泪,含含糊糊地说:“呜呜呜,终于可以吃到好吃的了。”

  楼夭看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于是给她倒了杯茶。

  “有必要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吗?这东西也就是家常便饭的味道吧……”

  璇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,心想这家伙真是饱汉子不知女孩子饥!

  “当然有必要啊!你是不知道……”

  话音刚落,她又是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楼上,于是悄悄压低声音:

  “你是不知道我家妙音师叔她们有多节省,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”

  “明明我们出门在外带了不少钱财,可是她们就是不愿意花钱……”

  “中午的时候她们还死要面子,不愿意在天机阁吃饭。”

  “最后在犄角旮旯的饭馆里,点了几碗素面,简直是要气死我了。”

  “不知道我在长身体吗!气抖冷!”

  楼夭笑而不语,又给她添了一筷子菜。

  璇玑吃了几口,眼珠子转了转,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了。

  “那个,这个……”

  “有话直说。”

  “你有没有把上午的事情跟姐姐说啊?”

  “上午什么事情?”

  璇玑把筷子搁下来,两只手绞在一起,眨巴着大眼睛萌萌地看着楼夭。

  “就是上午王老头把我赶出来,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顶撞了你嘛……”

  虽然说和方粥她们的确玩得很开心,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,可是一到了分别时刻,璇玑那是立刻回忆起了楼夭的威胁,霎时间后悔情绪涌上心头。

  这令她恨不得生一个月的小病,苏醒之后直接回到云梦岛了。

  楼夭笑而不语。

  璇玑见到楼夭这副模样,心里那是更加没底了。

  “求你了求你了!千万千万别跟姐姐说,我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……”

  只是她话音未落,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:“小璇玑,你在说什么啊?”

  璇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
  慢慢回过头望去,就看见妙音、紫衣和厉寒三位尼姑已经下楼,此刻正站在桌边。

  妙音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,紫衣双手合十,厉寒面无表情。

  璇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,干巴巴地叫了一声:“师叔。”

  楼夭仿佛看见璇玑的小脑袋上,写了一个大写的“危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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