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夭跟桐明又逛了一会儿,便在半路上跟她分开了,转身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。

  短暂的接触下来,他觉得小明同学为人还是挺不错的。

  身上没有之前想象之中的傲气,为人处世也有着自己的原则。

  虽然有些倔强了,但是也没毛病

  在楼夭看来,这孩子就是个好孩子嘛。

  可之前王仲阳和荀悟麟提起桐明,一个说“顽劣不堪”,一个说“草木皆兵”,

  如今看来,这俩老头身上的老人味确实是太重了。

  在楼夭看来,少年人就应该做少年人该做的事情,性格跳脱一些也是好事。

  毕竟这也是他们人生之中,最无忧无虑的岁月,必须得好好珍惜起来。

  大殿之外的风雪,较之别处更显狂骤。

  楼夭此刻正擎着油纸伞,独自站于高台之上。

  石栏上积着厚厚一层新雪,平整如絮,没有半点人踪留下的痕迹。

  远处的宫墙与殿顶皆被大雪吞没,朱红与金黄尽数隐去。

 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灰白,唯有飞檐斗拱的轮廓在雪幕中浮沉。

  楼夭抬眼望去,整座神京城几乎尽收眼底。

  朱雀大街上,两列宫灯在风雪中摇曳,烛光透过绢纱显得温柔缱绻。

  街面上的人流车马,被风雪压缩成细小的黑影,如蚁群般在雪地里缓缓挪动。

  若是再往远处望去,便能见到东市的层楼叠阁、西坊的深宅大院以及那片郊区。

  飞檐斗拱、粉墙黛瓦、茅草土墙。

  无论贫富尊卑,此刻皆披上了一袭同样的素白。

  万千气象,尽在眼前。

  依然是那般繁华,那般美丽。

  楼夭依旧有心情去欣赏眼前的一切,即使已经是危急存亡之秋,也要静下心来。

  不知何时,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
  来人身着石青色的厚缎袍子,外面罩件灰鼠毛的斗篷。

  他的手里并没有撑伞,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转眼化成了细小的水珠。

  楼夭偏头看了一眼,自然是许潮龙。

  许潮龙淡笑道:“楼少侠,现在你再来看神京,这里又是怎样的?”

  楼夭沉默了许久,随即终于是开口道:“这座城市是一座欲望之都。”

  “来到这里的每个人,都怀揣着各种各样的欲望,也因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”

  许潮龙轻叹口气,那双老眼里的光色晦暗不明:“是啊。”

  “并且这些欲望从来不会消失,只会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满足,而逐渐膨胀扩大。”

  “欲望是无止境的,可神京却永远只有那么大,最后这座城池的结局只有毁灭。”

  楼夭其实很想说对方的想法太过悲观,可从目前的角度来看,其实也差不太多。

  不论是白莲教还是秦婴,其实都不需要太过于担心。

  前者如今有自家师尊看管,后者目前是对于贪狼星的特攻。

  真正让楼夭感到不确定的,便是太上皇与龙武司,以及接下来到来的各种外宾。

  楼夭凝视着雪幕道:“所以在座的每一位都并不无辜。同样也包括我。”

  许潮龙道:“楼少侠不必如此。”

  楼夭却是淡笑道:“怎会不必如此?要知道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

  “现如今的我,同样也成为了这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
  “又怎么可以在分责这件事情上,再次置身事外呢?”

  许潮龙久久未言,只是凝视着天穹之中纷纷扬扬的风雪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楼夭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湿痕。

  “神京每一年都会下这么大的雪吗?”

  许潮龙眯了眯眼,眼中恍惚开始回忆:“我刚来神京那会儿,也下着这样大的雪。”

  “还记得那时候我还没有官袍,只是穿着一件借来的旧棉袄。”

  “站在城门口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灯笼,心想这地方可真大,大得让人害怕。”

  “可是在转念一想之后,我又又觉得这里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
  “于是一转眼过了这么多年,明明风雪依旧如昨,人却已经不是当年人了。”

  “曾经的朋友早已分道扬镳,往日种种也化作风中尘埃。”

  “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感觉,即使过了这些年还是说不清楚。”

  许潮龙轻叹口气,沉静的双眼又落在了楼夭身上。

  “若是可以重新来过的话,我也很想像楼少侠一样,做一个行走江湖的剑客。”

  楼夭静静垂眸道:“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

  随即他又从紫云珠中取出了玉笛,横在唇边缓缓吹奏起来。

  笛声似山风漫过远脊,旋即又渐次扬起如登临云阶。

  曲调不哀不怨,不悲不伤,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。

  宛若有人独立高台,极目满城灯火。

  明知那一盏一盏明灯,终将会次第熄灭,却仍愿多望这一刻时间。

  许潮龙站在旁边聆听,起初还只是微微阖着眼,后来那双眼角不知何时就湿了。

  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浑浊的老眼上,被他偏过头去悄悄擦拭掉了。

  笛声停歇。

  楼夭将玉笛重新收回:“我已经跟陛下说了关于许公的事情,可是她……”

  许潮龙却淡笑着摇了摇头:“陛下如今同样是进退两难,不必要劳烦陛下。”

  “曾经的部下早已生出二心,而自己的母皇为了永生计划将她抛在脑后。”

  “我并不是祈望陛下来为我施予援手,而是希望陛下知道,我一直是忠心耿耿。”

  “即使是至死的那一刻,也是如此。”

  楼夭却言之凿凿道:“我不会让您死的,至少不会死在天启之日前。”

  许潮龙没有嘲笑,而是反问:“那你可知道如今白莲教的势力究竟是多么庞大?”

  楼夭摇了摇头。

  “如今他们的身边不仅仅是有着天下第九的商穆,便是寒煞仙子也参与其中。

  “即使我的身边多你一个,又当如何呢?”

  楼夭沉默不语。

  此间唯有风雪之声不停。

  过了许久之后,楼夭才又再次开口道:“你刚才说,陛下的部下背叛了她。”

  “是如今的那些朝臣吗?”

  许潮龙轻叹口气,摇了摇头:“其实是白莲教的教徒啊。”

  楼夭疑惑万分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白莲教创立之初的教主,其实便是陛下本人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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