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夭从宫城侧门离开之后,便沿着东市的巷子往白云巷方向走去。

  现如今已经是深夜,长街空旷连半点人影都寻不见。

  平日里蹲在墙根的野猫,此刻也不知缩去了何处,连一声叫春都听不着了。

  长街之上被月华染白的霜痕,一路铺向远处,泛着冷冷银光之色。

  头顶的月亮悬于天心,将两侧屋舍的轮廓切得清清楚楚。

  檐角的脊兽蹲伏在暗处,像是一群不肯散去的看客。

  楼夭双手拢在袖中,在路过东市拐角处的时候,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下来。

 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墙根底下,此刻正斜倚着一位女子。

  女子身着一袭桃红绸裙,在冷月清辉下艳显得有些刺目。

  领口敞得极低,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,肌肤白腻如脂,发髻散了大半,乌发如瀑垂落,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颊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。

 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血痕,像是被人一掌掴翻后又随意弃置于此。

  绸裙下摆被胡乱掀至膝上,露出一双赤裸的玉足。

  楼夭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,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
  这种夜里倒在路边的人,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麻烦。

  楼夭今天心情还算不错,不想去主动招惹这些麻烦。

  可他仅仅是刚走过去两步,墙根底下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
  女子撑着墙根慢慢坐起来,声音又柔又哑。

  “这位公子……可以送我去附近的医馆吗?”

  “我只是在路上走着,却是被人给劫了,身上没有力气,实在是走不动……”

  她说着说着,手便朝着楼夭的方向伸了过来,其中夹杂着几不可见的红粉之气。

  楼夭偏过头看着她,脸上浮起云淡风轻的笑:“不好意思,我着急见我家娘子呢。”

  那女子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的红粉之气也跟着滞了一瞬。

  随即又更快地涌了过来。

  “很快的公子,就送我到巷口那家医馆就好,不耽误你多少时间……”

  只是女子话音未落,不归剑已经出鞘。

  剑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,剑尖直指女子的咽喉。

  可就在剑锋落下的下一刻,那女子猛地朝后一仰,同时从袖中甩出一柄飞刀。

  刀身精准地撞在不归剑的剑脊上,发出“叮当”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  楼夭并没有动用太大的力量,女子借着那股力道翻身而起,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随即连退数步拉开距离,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早已褪了个干净。

  “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?”

  “你这太明显了些,大半夜的倒在路边,穿得这么单薄……”

  楼夭轻叹口气:“识相点就给我滚一边去,小爷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。”

  “不然的话……我不介意将你们全杀了。”

  女子抿了抿唇,始终不发一言。

  也就在这时候,巷子两头的阴影里又走出了几个人影。

  来者清一色都是女子,模样打扮跟墙根底下这位差不太多,只是衣着更加艳丽。

  她们从两侧款款围拢过来,步履轻悄如踏云絮,而后是甜腻的香气漫开来,像是熟透的果实在即将腐烂前,剩下的最后一刻的芬芳,熏得人只觉鼻端发闷。

 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大红绣金薄纱长裙,纱料轻透,隐约可见里头藕荷抹胸。

  满身的金线绣纹在月下泛着暗光,行走间如粼粼波影。

  发髻高挽成凌云髻,斜插一支赤金步摇,眉眼之间是极尽的妩媚之色。

  夏婵双手抱在胸前,朝楼夭露出了妩媚至极的笑容,声音如同销魂窟的靡靡之音。

  “小哥哥莫要这样啊,我们姐妹几个可不想对你下手,就是想问问你一些问题。”

  “比如……你是怎么接近陛下的?”

  “你跟她说了些什么?”

  “又为什么能在禁中自由出入?

  “只要你乖乖告诉我们,我们保证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
  “而且还会把自己伺候得,很舒服的哦~”

  楼夭微微眯了眯眼:“你们是极乐宗的,还是欢喜宗的?”

  “自然是欢喜宗。”

  楼夭点了点头:“那我就给你你们多说无益了。”

  也就在此时此刻,欢喜宗的女子已经散开成半圆形的环阵,将楼夭围在当中。

  她们手腕上各系着一串的银铃,随着步伐轻轻晃荡,发出一种极有规律的声响。

  那声响初时只是杂乱,渐渐地便合成了一种靡靡之音,其中多是交合之声。

  巷子两边的屋舍在音律之中渐渐模糊了轮廓,墙壁和路面之间的界限变得朦胧起来,空气里甜腻的香气骤然加重,脚下坚硬的青石板似乎也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东西。

  眼前夏婵等人身上衣物开始变得稀薄,像是被水浸透的纸,一片片地剥落下来。

  最后只剩赤裸。

  四周的景象也彻底变了样,原本冷清清的街道化作了一片酒池肉林,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温热的玉石,两侧的屋舍变成了挂着纱幔的楼阁。

  纱幔后面隐隐绰绰地晃动着无数条雪白的手臂,正在朝着他缓缓招着。

  耳边的声音也变了,靡靡之音中混进了女人的娇笑和低吟。

  “公子来玩啊,呵呵呵呵~”

  “是啊是啊,春宵一刻值千金啊,可莫要辜负了这好时光。”

  楼夭此刻倒是来了兴趣,毕竟这玩意儿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
  他细细感受着身体变化,便发觉灵台之外渐渐染上了一层淫靡的气息。

  红粉之气从他的皮肤和毛孔往内渗透,试图侵入他的识海。

  可就是进不去。

  楼夭自然是一点都不急迫,要知道就算是当年,凤求凰也都拿自己没招。

  更何况是眼前这群修为远不如凤求凰的欢喜宗弟子。

  楼夭朝着酒池肉林的纱幔后面走去,不归剑不断抵挡着袭而来的暗器。

  “闹剧该结束了。”

  就在楼夭正打算将这群人,全都彻底了解的时候,迷阵之中却又多出一缕气息。

  虽然同样是媚功的路子,可是却跟欢喜宗女人们身上的红粉之气不同。

  清透纯粹、不染尘埃。

  幻阵被彻底消弭于无形之中,而欢喜宗的人也多是脱力。

  夏婵猛地转过头去,脸上的妩媚已经变成了恼怒:“凤求凰!你到底在做什么!”

  楼夭闻言朝着巷子深处看去,便见到一道红色身影。

  凤求凰着一袭大红长裙,裙幅宽博曳地数尺。

  夜风拂过,裙摆便如浪花翻涌,宛若一朵缓缓舒展绽放的牡丹。

  她外罩一袭玄色兜帽披风,一头银发自兜帽下倾泻而出,蜿蜒铺散在猩红裙面上。

  红白相映,刺目而妖异。

  赤足踏在青石上,不著寸缕。

  左脚脚踝处套着一只金环,环身錾着细密古纹。

  赤瞳自银发缝隙间眯起,眸光如同残阳,先是掠过夏婵,而后又落在楼夭面上。

 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,声线慵懒却又带着几分冷意:

  “我只不过是刚巧路过此处,隔着两条街便闻见你们这群货色在此发骚。”

  “果然啊……你们欢喜宗的人,就是藏不住味,真的是一群垃圾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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