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波寨毕竟只是个小地方,窄街上一共也就两三家客栈。

  楼夭挑了门面最大的那家进去,挑了张靠里的方桌坐下。

  掌柜的递上菜单,楼夭扫了一眼,简单询问一番方舟口味,便全都点了一份。

  酱牛肉、红烧羊肉、清蒸鲫鱼、糖醋鲤鱼、干炸小河虾、外加一盆鱼头豆腐汤。

  方舟在旁边看得直眨眼,凑过来小声说:“楼公子,点这么多吃不完吧?”

  楼夭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掌柜:“自然是吃得完。”

  等菜的时候,楼夭这一桌便成了客栈里最惹眼的一处,毕竟星寻的模样太扎眼了。

  淡蓝色的长发,金色的眼睛,以及华丽的水晶色长裙……

  好几个船工从她旁边走过时,都悄悄放慢了步子,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。

  星寻对此却是浑然不觉。

  此刻的她正一只手撑着下巴,歪着脑袋光明正大地打量着方舟。

  目光灼灼毫不掩饰。

  方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以为是脸上沾了灰尘,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  “没有脏啊……”

  于是方舟又往左边挪了挪位置,星寻的脑袋便跟着往左边偏了偏。

  她往右边挪了挪,星寻的脑袋便又往右边歪了歪。

  方舟终于忍不住了,放下茶杯小声问:“又怎么啦星寻?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?”

  星寻摇了摇头:“没事没事。”

  方舟觉得莫名其妙,心想这条鱼可能刚被救出来,脑子还有些不太正常。

 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:“大黑大黑,现在你是倒数第二笨的了。”

  大黑翻了个白眼,似乎是在说她才是“倒数第二笨”。

  星寻虽然嘴上说着没事,可是对于方舟,她的心中可以说满是好奇。

  娘亲可是跟自己说过,只要是雄性便是色中饿鬼,要离得远远的才行。

  就好比海里的弹涂鱼,看到漂亮雌鱼就跳得比船还高!

  楼夭这人虽然长得好看,可到底也是个男的啊。

  方舟这小丫头,顶多也就是小有姿色吧。

  瘦巴巴的,个子也不高,除了那双眼睛透着清澈的愚蠢,有什么好看的?

  可楼夭却对她好得过分!

  又是揉脑袋又是嘘寒问暖,刚才点菜的时候还特意转过头问她口味,问她想吃什么、不想吃什么。

  自己可是鲛人族第一美女!他居然对自己那么凶巴巴的!

  星寻想着想着,莫名觉得胸口堵了一下,于是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楼夭一眼。

  楼夭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,忽然感觉到一道带着怨气的目光。

  他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,对上星寻那双瞪得溜圆的金色眼睛。

  他皱了皱眉:“你瞪我干什么?”

  星寻把脸别到一边去,哼了一声:“没什么。”

  楼夭总觉得这星寻脑子不太正常,说不定还真没有方舟智商高。

  菜陆续端上来了。

  方舟帮着掌柜的把碟子往桌上摆,大黑蹲在桌脚边,尾巴不停地扫着地面。

  楼夭拿起筷子,率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,心想味道倒是不错。

  结果他刚一抬头来,便看见星寻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 目光死死盯着满桌的菜肴。

  嘴唇翕动,眼神呆滞。

  星寻崩溃道:“这怎么这么多鱼啊!”

  楼夭嚼着牛肉看了她一眼:“不然呢?”

  “素菜呢!我要吃素啊!”

  楼夭道:“这寒冬腊月哪有什么新鲜蔬菜,客栈里基本上都是牛羊肉。”

  “再加上就在洛河边上,自然是有很多鱼的。”

  方舟正夹着一筷子鲫鱼,闻言把筷子搁回了碟子上:“星寻,你不会不吃鱼吧?”

  星寻鼓了鼓腮帮子,随即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一脸正气道:

  “我不仅不吃鱼,我还不吃任何荤腥!”

  “鱼鱼那么可爱,为什么要吃鱼鱼!”

  楼夭笑了一声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“那你从小到大都吃什么?”

  “海带啊!还有面!我娘做的面可好吃了,软软滑滑的,比海带好吃一百倍!”

  说到面的时候眼睛瞬间亮起,语气也软了下来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温暖的东西。

  “你们是不知道我娘亲煮的面有多好吃,鲜滑嫩美,而且……”

  星寻用尽了毕生词汇来描述妈妈做的面,到最后口水都流个不停了……

  可楼夭听着听着,却觉得有些古怪,这怎么越听越像……

  于是他将茶碗放下:“你们先吃,我去趟后厨。”

  楼夭起身掀开帘子,走进了后厨之中。

  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大碗,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
  汤色清亮,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和几缕蛋丝。

  星寻闻到那股气味的瞬间便愣住了。

  她立刻凑到碗前,鼻子动了动,眼睛中疑惑像是水波一般缓缓荡开。

  楼夭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:“尝尝。”

  星寻犹豫了一瞬,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面条送进嘴里。

 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,筷子悬在半空,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,随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,“啪嗒啪嗒地”落在面汤里。

  “我想娘亲了……”

  星寻吸了吸鼻子:“这碗面跟我娘亲做的一模一样……”

  “楼夭……呜哇呜哇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啊……呜哇呜哇……”

  楼夭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语气平平道:“这面就是用鱼肉做的。”

  星寻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,瞳孔地震:“这怎么可能!”

  “可这就是事实。”

  “鱼肉不长这样!”

  “鱼肉可以做成面条的模样。”

  星寻盯着那碗面看了两息,又看了看楼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
  “呜哇呜哇呜哇……”

  星寻大哭起来: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,这都是你在逗我玩对不对?”

  她一边哭着,一边把面碗扒拉回自己面前,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
  而后她的筷子又在面碗和旁边的酱牛肉碟子之间来回穿梭。

  一口面一口牛肉,一口面一口羊肉。

  星寻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。

  嘴巴不停,却依旧含含糊糊地说着“不可能”、“肯定就是面条”、“肯定是骗我”。

  “这肯定就是普通的面!没错!”

  “那这些肯定也不是牛肉羊肉喽!这些也都不是荤腥喽!”

  “没错没错!都是楼夭在骗我!”

  楼夭和方舟对视了一眼,哭笑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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