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夭停止了修行,静静靠在桌边,目光落在方舟那双手上。

  虽然说偷看别人炼丹的行径有些可耻,但楼夭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偷师。

  毕竟方舟的炼丹手法,确实粗糙得不像话。

  草药和血液的比例全凭手感,火候的控制也全无章法。

  可那炉丹药,偏偏在半个时辰之内凝成了丹丸。

  而且出炉的丹药颗颗圆润,色泽均匀,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药晕。

  “这算是什么?炼丹圣体?”

  楼夭心中腹诽,这丫头的炼丹天赋可能比他以为的要高得多。

  只是路子太野,全靠本能摸索。

  这个世界除了先天异能之外,自然也存在着特殊体质。

  特殊体质的产生自然是有迹可循,要么是后天修炼而成,要么是血脉天生遗传。

  眼前的小家伙显然是后者。

  “楼公子,有什么事情吗?”

  方舟注意到他的视线,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  楼夭摇了摇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“这丹药本身便有强身健体的功效,你之前既然觉得冷,为什么不自己服用?”

  方舟抿了抿唇,把铜炉和药瓶收回包袱里,而后轻声细语道:

  “因为我天生没有办法服药,任何丹药对我都没有用处。”

  楼夭愣怔片刻: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丹药对我而言根本没法消化。”

  “我从小就试过很多次,是没用的。”

  楼夭道:“你过来,我帮你看看身体。”

  方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床沿起身走到桌边,在楼夭面前站定。

  楼夭伸出两指搭上她腕间,一缕无相真气如丝如缕,顺着经脉缓缓探入。

  只是真气进入体内的那一瞬间,楼夭的指尖便猛地顿住了。

  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
  方舟的奇经八脉,就像是被猫揉成一团的线绳,有的绞缠成结,有的惨烈不堪。

  有的穴窍本该左右对称,却生生调换了位置,有的甚至寻不到踪迹。

  更令楼夭感到震惊的是,方舟的腹部竟然压根没有丹田的存在!

  楼夭收回手,半晌未语。

  方舟望着他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怎么样?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楼夭摇了摇头:“其实我也说不太清。”

  说实在的,眼前女孩别说习武练功了,光是活着都是一个奇迹。

  他能看得出来,方舟的身体虽然是一团乱麻,但已经形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
  看似摇摇欲坠,实则彼此相互扶持。

  哪怕只动最不起眼的一处,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,让整座“纸楼”化为齑粉。

  经脉穴窍错位使得她无法修炼外功内功,丹田空空连传功都不可行。

  便是天材地宝重塑根基,也得先将旧框架尽数拆去再重新搭建。

  可方舟的身体框架,却是碰都不行。

  楼夭沉默片刻之后,又换了话题:“你和你爹的事,能跟我说说么?”

  方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怀念,沉吟片刻后道:

  “从我记事起,我就是一直跟我爹住在深山里。”

  “那时候大黑就在了,不过倒是比现在小很多,我爹说是从山上捡回来的。”

  “我一直没见过我娘,我爹说我娘从小就死了,所以他对我给了我双倍的爱。”

  “我们在山里住了好几年,我爹教了我很多动,像是认字、认草药、炼丹……”

  “直到我七岁的时候,他说一直待在山里不适合我的成长,于是带我去了白桦村。”

  楼夭问道:“白桦镇?”

  方舟点头道:“嗯嗯,就是洛河一条支流边上的小地方,住着百来户人家。”

  “我爹在镇上开了间药铺,给人看病抓药,我就在后头帮忙。”

  “镇上的人大多都很好,卖豆腐的张婶每次路过都塞给我一块热豆腐,隔壁铁匠老李偶尔给我打个铁皮青蛙,日子虽然不算富裕,但却透露着淡淡的幸福。”

  说到这里,方舟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忧伤。

  “只是后来……就是三年前的一天,我从床上醒来,就发现我爹不见了。”

  “床头搁着一封信,说他要去神京办件大事,让别去找他,一年后就回来。”

  “可是我等了整整两年,他都一直没有回来。”

  “我想着他到底是怎么了,两年的时间都不回来找我吗?”

  “是遭遇了不测,还是跟其他人组成了新家庭,忘掉了粥粥了呢……”

  “一年前我下定了决心,于是收拾了东西,带着大黑去了南璇城。”

  “我们在城里一边卖丹药,一边攒船票钱,然后就在前几天遇见了公子。”

  楼夭听完,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。

  “那你到了神京之后,准备怎么挣钱?”

  方舟歪了歪头:“大概率还是卖丹药吧,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挣钱了。”

  楼夭靠回椅背:“要知道神京可不是南璇城,其中可是危机四伏。”

  “先不提丹药卖不卖得出去,若是让人知道大黑的血能炼丹,你觉得会怎样?”

  方舟愣了一息,面上神色忽地一沉:“对哦……那怎么办?”

  楼夭沉吟片刻:“要不这样,你为我炼丹,我付你钱好了。”

  方舟立刻摇头:“楼公子若需要丹药,我免费给你便是,不要钱!”

  楼夭无语,心想这妮子实在是……

  “那要不这样,我教你炼制其他丹药,丹成之后你给我一部分便好。”

  “当然,成本由你来承担。”

  方舟的眼睛倏地亮了:“真的?”

  楼夭颔首。

  方舟抿了抿唇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断:“那个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方舟挠了挠后脑勺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道:

  “其实比起炼丹……我其实更想学机关术。”

  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、很不知好歹,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……”

  楼夭眨了眨眼:“当然可以。”

  方舟闻言瞬间睁大了眼,其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彩。

  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砰砰砰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“?”

  楼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,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连忙伸手去拽她。

  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方舟仰起脸,额头上沾了一层灰,眼睛亮得灼人:“自然是拜师啊!”

  楼夭哑然失笑,将她从地上拉起来:“我不需要你拜师,对我而言不算什么。”

  “楼公子是大好人!”

  “都说了不要给我发好人卡……”

  “嘿嘿,楼公子我错了……”

  方舟站在原地,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,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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