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辛方丈此刻端坐高台之上,表面合着眼帘像是在默诵经文。

  实际上,他却正与身旁另一名灰袍僧人,使用玄岳寺的佛门秘法传音交流。

  那僧人面容看上去比万辛年轻一些,眉间却有着更深的风霜痕迹。

  正是玄岳寺的归一大师。

  归一传音过来,语气沉凝:

  “万辛师兄,你真的确定,琅琊王氏如今已与幽冥阁勾结?”

  万辛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,连嘴唇都没有怎么动。

  “这自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”

  “岭山白家被灭门这件事,与那琅琊王氏脱不了干系。”

  “而且这些年不少与琅琊王家产生冲突的势力,都遭到了幽冥阁的袭击。”

  万辛顿了顿又道:“而且他们还在找那本《南箫秘典》。”

 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擂台上钱九与箴言。

  二人此刻正摆开架势,只待一声令下。

  万辛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,忽然开口道道:“台上那个穿黑衣的孩子……”

  归一微微点了点头:“是他。”

  万辛是知道箴言这一号人物,据说是前段时间里归一遭遇刺杀,带回来的刺客。

  归一轻叹一声:“他是王大剑师的孙子,琅琊王氏流落在外的血脉。”

  “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,居然成为了一名刺客。”

  “不过好在还有长辈的余荫,若非如此……”

  万辛一对白眉纠结起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,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感叹。

  “也是个苦命人啊。”

  “但这就是江湖啊,没有人能够逃脱其中的宿命。”

  万辛又道:“这次来处理琅琊王氏的人,只有你我吗?”

  归一的目光依旧落在擂台上,语气却微微变了调。

  “现下玄岳寺人手吃紧,狼星可是已经被白莲教的人劫走了。”

  “要知道七星定天下,如今这贪狼一失,天机将乱了啊……”

  万辛呼吸急促道:“难不成他们真的想要改朝换代?这未免……”

  归一摇了摇头:“这江湖怕是要再起一场腥风血雨。”

  “那天机阁的那位?”

  “我今天问了王棋圣,对方说阁主早就已经算到了今天,不愿醒来。”

  万辛混浊的眼中满是疑惑,要知道如今的大秦王朝,可是周絮语一点一点帮忙建立起来的,太上皇当时甚至要给她封作摄政王和国师……

  虽然太上皇多半是馋对方美色,但也跟周絮语的付出有很大的关系。

  万辛沉默片刻,随后缓缓言说道:

  “与这大秦天下相比,这小小的琅琊王氏…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。”

  与此同时,擂台之上,钱九已经动了。

  他双手握着那柄宽阔的青铜剑,步伐沉实地朝箴言压了过去。

  钱九心里清楚得很,自己的功夫底子薄弱,远远不及自己的铸造工艺。

  “如果是风师兄在这就好了。”

  要知道他仅仅只是五品武者,而风陵渡则是三品武者,足足差了两个境界。

  就在他以第三名晋级了第三轮大比,没有任何人相信自己能赢下比赛。

  甚至还有山庄中的弟子指责自己,说是他抢了风陵渡的名额,他才该是第四名。

  钱九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他知道自己处处不如风陵渡,可他最后还是上来了。

 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,钱九也想试一试。

  钱九将全身的精气神付诸于青铜剑身,目眦欲裂地朝着箴言拔剑而去。

  箴言却没有选择拔剑,仅仅是侧身躲过锋芒,而后抬手在钱九的剑脊上轻轻一拨。

  看似轻轻一拨,实则力可千钧。

  现如今的箴言真气无法自由操控,可是本身的气力却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提升。

  谈晨满是疑惑,于是在心中问道:“师尊,这箴言不是要死了吗,怎么这么强?”

  “这……我也不清楚。”

  “师尊不是天知地知的陆地神仙吗,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
  清尘再次无语。

  如果说时间推进到一千年前,她自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。

  但问题是……清尘已经沉睡了这么久,外面的世界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。

  钱九只觉得像是撞到了铜墙铁壁,重心一歪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
  他极力调整自己此刻的姿态,可是箴言却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。

  箴言的掌缘已经落在钱九肩头,力道不重,却稳稳地把他推出了擂台边缘。

  “下去吧。”

  钱九跌落在台下的软土上,手里的青铜剑应声脱手,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。

  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因为情绪翻涌开始泛红。

  “果然还是不行吗?”

  高台上的万辛方丈猛地睁开眼,传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。

  “归一,你给他吃了那东西?”

  归一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万辛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你这是在害他,他会死的!”

  万辛当然知道,归一那儿有着九龙蚕——这是玄炫方丈传给归一的。

  归一的目光没有从擂台上收回来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句经:“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”

  “更何况……像烟花一般绚烂的死去,总比在泥地里苦苦挣扎来的要好。”

  钱九从地上撑着坐起来,低垂着脑袋,不敢抬头去看高台上剑秦的方向。

  因为那是剑秦,是庄主、是师长、也是“父亲”……

 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,朝着那个方向望去。

  钱九以为会看见失望的眼神,看见摇头的动作,看见被放弃的神情。

  可剑秦只是站在那儿,神色平静地朝他摇了摇头,唇角甚至还带着浅笑。

  “你已经尽力了钱九。”

  场边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开一片喝彩声。

  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掌,有人为箴言的胜利呐喊欢呼。

  箴言站在擂台中央,帽檐依旧低低压着。

  他没有看台下的人群,也没有看高台上的任何一个人,装逼到了极点。

  箴言只是抬起手,五斤剑的剑尖隔着半座擂台的距离,稳稳地指向了楼夭站着的方向。

  楼夭正倚在擂台边缘的阴影里,将那支玉笛从唇边放下,随手系回腰间。

  “终于是轮到我了啊……”

  少年施展轻功,脚尖一点地面,衣袂翻飞间,便已经落在擂台之上,隔着七八步远,与箴言面对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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