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乐城在一栋商场的四楼,长假最后一天,里面的人比外滩还多。

  抓娃娃机前面围了一圈小孩,投篮机那边有个大哥连投三十个全中,围观的人鼓掌叫好,跳舞机上两个女生跳得汗流浃背。

  林晨带着苏柒佰穿过大半个游乐城,找到了海绵棒对战的区域。

  那是一片围起来的场地,中间架着两根悬空的独木桥,下面铺着厚厚的海绵池,池子里五颜六色的海绵块堆了半人高。

  两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,一个发护具,一个负责计时。

  “两位要玩吗。”

  工作人员迎上来,“一人二十,一局五分钟,掉进池子算输。”

  “两个人。”

  林晨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。

 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套护具,头盔,护肘,护膝,一人两根长条海绵棒。

  林晨穿好护具,活动了一下手腕,站上独木桥的一端。

  桥面很窄,只容一只脚,走上去就晃,他花了好几秒才找到平衡。

  对面,苏柒佰也上来了。

  她往桥上一站,桥都没怎么晃,稳得跟踩平地一样,手里拎着两根海绵棒,表情认真得吓人。

  “你准备好了吗。”

  她问。

  “来吧。”

  林晨摆开架势,两根海绵棒一前一后,“让你先出手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苏柒佰说完这个字,人就已经到了林晨面前。

  林晨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,只觉得眼前一花,然后左边脸颊传来一阵闷响。

  啪。

  海绵棒结结实实抽在他脑袋侧面,力道透过头盔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
  林晨整个人晃了两下,差点从桥上栽下去,手忙脚乱才稳住重心。

  “你没事吧。”

  苏柒佰收回棒子,语气里带着关心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林晨揉了揉脑袋,嘴硬道,“刚才是让着你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苏柒佰点头,“那我继续了。”

  “等等我还没准备好……”

  啪。

  右边又是一下。

  林晨眼前又是一花,整个人在桥上晃了三晃,这回真没站稳,一屁股坐进了海绵池里。

  “你输了。”

  工作人员在旁边记录。

  林晨从海绵池里爬出来,吐掉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海绵碎屑,看着桥上站着的那个人。

  苏柒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表情有点无辜。

  “你还好吧。”

  “我很好。”

  林晨拍了拍身上的海绵块,“再来。”

  第二局。

  林晨总结了教训,决定不能站着不动挨打,得主动出击。

  他先发制人,两根海绵棒左右开弓,朝着苏柒佰的肩膀抡过去。

  苏柒佰侧身让开,反手一棒子抽在他后脑勺上。

  啪。

  林晨眼冒金星,又是两脚一滑,掉进池子。

  第三局。

  林晨学聪明了,不主动进攻了,猫着腰防守。

  苏柒佰看了他两秒,往前走了两步,一棒子挑开他挡在身前的海绵棒,另一根直接抽在他膝盖弯上。

  林晨腿一软,跪了。

  第四局,林晨试图用脚踢她下盘。

  苏柒佰跳起来躲过,在空中转了个身,一棒子抽在他屁股上。

  林晨扑进了海绵池。

  第五局,林晨学乖了,上去就往后退,边退边挥棒子。

  苏柒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,瞅准一个空档,海绵棒从他胳膊下面穿过去,轻轻巧巧的在他腋下一挑。

  林晨整个人失去平衡,又一次栽进海绵池。

  五局全败。

  林晨坐在海绵池边上,摘下头盔,满脸的生无可恋。

  “还来吗。”

  苏柒佰蹲在他旁边,语气小心翼翼。

  林晨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柒佰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
  “什么玩法。”

  “蒙上眼睛打。”

  苏柒佰眨了眨眼。

  “为什么要蒙眼睛。”

  “因为这样公平。”

  林晨说得一本正经。

  “你看得见我,我看不见你,太不公平了。我们都看不见,那就各凭本事。”

  苏柒佰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  “好。”

 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条黑色的布条。

  两个人重新站上独木桥,各自用布条蒙住眼睛。

  林晨绑布条的时候,特意在鼻梁上方留了一条缝。

  很窄的一条缝,从外面看不出来,但他自己低头的时候,刚好能透过那条缝看到桥面。

  “准备好了吗。”

  工作人员问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苏柒佰说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林晨也说。

  “开始。”

  苏柒佰站在桥上没动,她在听。

  听对方的呼吸声,脚步声,海绵棒挥动的风声。

  林晨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海绵棒,凭着感觉朝前方挥过去。

  空的。

  又挥了一下。

  还是空的。

  然后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。

  不好。

  啪。

 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。

  林晨踉跄了两步,勉强稳住,赶紧挥棒反击。

  又是空的。

  啪。

  啪。

  啪。

  三下,全中。

  林晨被打得在桥上转了个圈,完全搞不清苏柒佰在哪个方向,海绵棒胡乱挥舞,连她的边都没碰到。

  “你躲哪去了。”

  林晨喊。

  “你后面。”

  苏柒佰的声音从他正后方传来。

  林晨猛的转身挥棒。

  啪。

  脸颊又挨了一下。

  “你骗我,你根本不在后面。”

  “我在后面啊。”

  苏柒佰的声音又换了个方向,这次在他左边,“你转过来的时候我又到你后面了。”

  林晨崩溃了。

  “你蒙着眼睛怎么还能看见我。”

  “我看不见你。”

  苏柒佰的声音很诚恳,“但我能听到你。”

  “你能听到什么。”

  “你的呼吸声,你的脚踩在桥上的声音,还有你的棒子挥空的声音。”

  “这都能听出来?”

  “能啊。”

  苏柒佰说,“你呼吸很重。”

  林晨沉默了。

  “该死的还说你不是练武奇才!”

  “林晨,打不过就算了吧。”

  接下来的一分钟,他又挨了七八下,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没被海绵棒招呼过。

  他挥出去的每一棒,全都打在空气里。

  苏柒佰在他周围飘来飘去,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,每一次躲避都恰到好处。

  林晨被打了十几次之后,心态彻底崩了。

  他悄悄低下头,透过布条上方那条缝,看了一眼桥面。

  苏柒佰就站在他左前方半步远的地方,蒙着眼睛,侧着头,似乎在等他先出手。

  林晨深吸一口气,猛的抡圆了胳膊,一棒子抽在她肩膀上。

  啪。

  中了。

  苏柒佰猝不及防,身子歪了一下。

  林晨抓住机会,第二棒跟着抽在她胳膊上,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,用肩膀把她往桥边顶。

  苏柒佰脚下一滑,从桥上掉了下去,噗通一声栽进海绵池。

  “你输了。”

  林晨摘掉布条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  苏柒佰从海绵池里坐起来,扯掉眼罩,仰着头看他。

  她的头发上沾了几块海绵碎片,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,呼吸有点急,那双眼睛看着林晨,里面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
  “林晨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怎么突然变厉害了。”

  林晨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  “因为我悟了。”

  “悟了什么。”

  “悟了一个道理。”

  林晨的表情很深沉,“正常打,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赢你。”

  苏柒佰似懂非懂。

  “所以你蒙上眼睛就变厉害了?”

  “对。”

  林晨点头,“蒙上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不想,心就静了。”

  “心静了就能打过我?”

  “心静了就能听到你呼吸了。”

  苏柒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
 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海绵棒,又抬头看了看林晨。

  “不对。”

  她说。

  “哪里不对。”

  “你蒙着眼睛的时候打了十几棒,全空了。”

  苏柒佰认真分析。

  “后来突然就连中三棒,你根本不是听到了,你是看到了。”

  林晨的表情僵住了。

  “我没有。”

  “你有。”

  苏柒佰从海绵池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海绵块,“你的布条是不是没绑紧。”

  “绑得很紧。”

  “那你掀开我看看。”

  “凭什么。”

  “你心虚了。”

  “我没有心虚,我悟了。”

  “你悟个屁。”

  苏柒佰伸手就去扯他的布条。

  林晨往后躲,两个人在海绵池边上拉拉扯扯,工作人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最终林晨的布条被扯下来了。

  苏柒佰拿着那条布,凑近了看了看,发现了鼻梁上方那条没绑紧的缝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林晨。

  “林晨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耍赖。”

  “我没有,这是战术。”

  “这是作弊。”

  “兵不厌诈。”

  “那是打仗,这是玩游戏。”

  “游戏也是战争。”

  林晨说得理直气壮,“你打得过我,我打不过你,我不耍点手段怎么赢。”

  苏柒佰捏着那条布条,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
  然后她把布条扔到一边,从海绵池里爬出来,拍了拍手。

  “行。”

  她说,“这次算你赢。”

  林晨松了口气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苏柒佰转过身,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“下次不许耍赖了。”

  “还有下次?”

  “有。”

  苏柒佰的表情很认真,“下次我会把你打得很惨。”

  林晨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今天带她来这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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