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、这……

  你!

  朱元璋浑身剧烈颤抖着,曾经逐鹿天下,荡平群雄的眼睛里,布满血丝,甚至隐隐闪耀着无人曾见的两团浑浊。

  从来都无人敢触碰的内心,被韩飞狠狠撕碎,朱元璋念及往事,父亲母亲的几乎已经没有血肉,只剩下皮包骨的尸体,仿佛就横亘在眼前,在向他无声控诉。

  我、我没有忘本!

  我没有忘记仇恨!

  朱元璋眼前已经没有了韩飞,只有早就逝去的亲情,和无法挽回的过往。

  他哆嗦着嘴唇,像是要跟先人解释什么,却颓然中止,眼眶里浑浊的泪滴,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
  嘶!

  偶尔胆大抬头,看皇帝究竟要如何处置韩飞的朝廷重臣,看到这一幕,彻底惊呆了。

  这!这是什么?

  陛下,竟然被韩飞骂哭了??

  闻所未闻啊!

  史官的袖子,都撸飞了!

  朱元璋透过模糊的泪眼,死死盯着殿中昂然而立的韩飞,那句“不如你改个姓吧,叫田元璋”,仿佛还像洪钟大吕一样,在耳边一遍遍萦绕。

  这不是一句话,分明是一支淬毒的利箭,不但射穿了他帝王的尊严,更是将内心伤疤一穿而过,重新洒下一串串淋漓鲜血。

  “你……好、好!好得很!”

  朱元璋发出宛若濒死巨兽般的怒吼,嗓音因为极度愤怒,而显得嘶哑破碎。

  把这厮,给朕拖出去砍了!

  一句话在朱元璋咽喉里含着,已经酝酿了无数次,却终于没有迸发出来。

  最后的一点理智,让他依然记得当日深宫中,跟妹子的那场像是赌气的对答。

  韩飞虽然狂悖,但对大明有功,尤其眼光独到,非旁人能及。

  那么,朕就把他,当成是我大明的魏征!

  言犹在耳,可是现在……

  哪有这么狂躁的魏征啊?

  可是今日之事。

  韩飞错了么?

  的确,自从自己起兵以来,对敌的主要对象之一,就是前元的势力。

  后来哪怕大明已经开国建立,北元势力依然没有消停,一会儿侵扰一下边境,一会儿劫掠一下百姓,就像是牛皮癣一样,挥之不去。

  怀柔政策,早就颁布好几年了。

  条件,开得越来越优厚,因为他这个皇帝也烦了,不愿花费大量人力物力,去进行一次次劳师以远的北伐。

  只要他们肯归降,其他的都好说。

  这是朱元璋的想法。

  可是今天,就在刚才!

  韩飞的一番话,固然是无君无父,欺君之至,但却仿佛说中了这件事的本质和核心。

  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

  别说他们至今也不肯真的归顺,反而是组织起越来越强大的军事力量,隔着北部边境,跟大明对垒。

  就算有朝一日,真的投降了,那又如何?

  历史上,假装投降,暗藏祸心,在关键时刻捅刀子的例子,那还少吗?

  要知道,那些北元鞑子,原本就是把汉人当做猪狗一样的四等人,杀个汉人比杀头牛的惩罚还低的啊!

  朕,要容忍他们到几时?

  若非韩飞今日骂醒……唉!

  所以,韩飞没有错!

  或许他说的,才是这件事情最好的解决方法,那就是不惜力气,一劳永逸,免得日后养虎为患,给子孙后代留下无穷尽的麻烦。

  可是!

  韩飞啊……

  这个话,你就不能好好说?迂回了说?

  非要闹得这么不体面吗?

  朱元璋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,猛地一挥袍袖,厚重的龙袍,卷起一阵狂风,把御案上的杂物全都扫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乱响。

  “退朝!!”

  朱元璋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,再也不看任何人,甚至没留下半句交代,便霍然转身,从龙椅后面的屏风疾步离去。

  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
  金殿上,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,集体傻了眼,望着一地狼藉,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  “陛、陛下?”

  有人茫然望向空荡荡的座位,仿佛还没回过神来。

  皇帝竟然被气得几乎要当场落泪,然后拂袖而去。

  大明开国以来……

  不,自始皇帝统一六国,首先开创了皇帝称谓以来,从没听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!

  渐渐地,所有目光,迅速聚集在风暴中心,那个仿佛还有些失望,正皱着眉头的韩飞身上。

  “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!”

  先前曾经想要撞柱子死谏的老臣,愤怒地伸手指向韩飞,对左右群臣厉声喝道:“诸位都是亲眼所见!此獠胆大妄为,竟敢直呼陛下名讳,更辱及先人,诅咒我大明国运!”

  “哪一条,都够得上十恶不赦,诛灭九族!”

  “陛下盛怒离去,我等身为臣子,自当为主分忧!”

  “御前侍卫何在?还不速速将此贼拿下,就地正法,以正国法,重整朝纲!”

  啊,对!

  说得多好啊!

  韩飞不抱希望地将目光掠向四周的金殿武士,恨不得附和几句,让他们多点勇气。

  “陈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

  一人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诸位难道忘了?这韩飞……已不是第一次了。空印案时,他骂得轻么?皇子分封、官员欠俸时,他顶撞得少么?”

  “可结果呢?”

  “陛下哪次真的杀了他?非但没杀,还屡次升迁!从七品御史到吏科给事中,再到这翰林院侍读……陛下之前,可是亲口将他比作魏征的。”

  是啊!

  言之有理。

  许多人都是纷纷点头。

  刚才皇帝说的话,他们都听进去了。

  这要是领悟错了圣意,越俎代庖,把陛下认定了的“魏征”给杀了,陛下问责起来,谁能抵挡得住?

  韩飞的作死仿佛没有底线,但皇帝的容忍似乎也同样深不见底。

  户部尚书李震,虽然跟韩飞也不对付,刚刚还被揭了家丑,气得半死,但此刻面对四周征询的眼睛,长吐出一口浊气,也只能阴沉着脸,沉吟道:

  “陛下心思,深如渊海。若真想杀他,何须拂袖而去?一道口谕便是。如今陛下盛怒离席,未曾降旨。”

  “或许,这正是陛下内心挣扎,尚未最终决断之时。我等若此时擅自动手,万一揣摩错了圣意……”

  “李尚书此言差矣!”刑部左侍郎郑铎反驳道:

  “此前种种,韩飞虽言语冲撞,但多少还围绕着政事军务,虽有惊人之语,却也偶有远见卓识。”

  “可今日不同!他辱及陛下父母血仇,此乃人伦大忌!”

  “这已非议政,而是诛心之言!”

  两派激烈交锋,一时竟分不出胜负。

  杵在金銮殿四周的御前侍卫,自然也就莫衷一是,哪敢上来贸然动手?

  唉!

  韩飞干脆打了个哈欠,意兴阑珊。

  我太难了啊……

  想死,都不容易。

  韩飞懒得再听这些废话,在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,索性一转身,直接走向大门,片刻就出了金銮殿,扬长而去。

  清晨的曦阳,落在他身上,竟洒下一道金光,将整个人映衬得宛若仙佛。

  “他、他竟然就这么走了?”

  金銮殿上,短暂愣怔后,苍老的声音怒吼道:“无旨擅自离殿,又是大不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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