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也被惊了一下。

  但毕竟是南征北战,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铁血帝王,哪怕情况危急,也并不慌乱。

  他伸手握住腰间天子剑,冷冷地望着韩飞。

  这厮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那咱就给你捅个透明窟窿!

  无数惊骇的目光中,只见韩飞并没有冲向皇帝,而是到了刚才传旨的那个中年太监面前,劈手就把他手上的圣旨给抓了过去。

  “啊!你、你干什么?”

  太监发出尖锐的叫声,平常还因为遗憾自己只能是半个男人,说话故意粗着音调,这会儿情急之下,顾不得了,声音尖锐高亢,格外怪异。

  夺了圣旨,韩飞又退了回去,再次远离皇帝。

  这让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。

  可是下一刻!

  这个疯得厉害的监察御史,双手捏住刚抢来的圣旨两边,微微用力,那上好的宣纸便在嗤啦声响中,分成两半。

  接着,两半变四半,四半变八半,转眼间就成了无数细小的纸片。

  这!

  这又干什么?

 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只觉得此子今日疯疯癫癫,干的全都是掉脑袋的大事。

  还别说,看多了他怒骂皇帝,拉扯皇子,把一品大员都当人偶一样摆放,现在只是撕个圣旨而已,好像都不算什么了。

  啊,呸!

  什么叫不算什么了!

  圣旨啊!

  这可是圣旨!

  搁平常,就算是开国重臣,功勋武将,面对圣旨也必须虔诚叩拜,诚惶诚恐。

  见圣旨,如见皇帝!

  现在这厮竟然公然撕碎圣旨,欺君之罪,简直莫过于此,为什么会觉得“不算什么”?

  只因他前面那些事,更离谱!

  韩飞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,他也不以为意。

  撕碎的圣旨,成了无数细碎的纸片,于是便在排成一行的“三代皇子”下面,又摆了开来。

  这次,是二百二十五乘以五,一千一百二十五枚纸片。

  代表的,则是十一万两千五百石的粮食!

  第四代皇族!

  这只是第四代!

  韩飞抬头,冷笑,仿佛在嘲笑朱元璋的短视,平静说道:“陛下,如果你身子骨还行,吃嘛嘛香,那很有可能见到第四代朱家子孙。”

  “十一万石粮食,对偌大的大明而言,依然不算什么。”

  “可是第五代呢?”

  “六十万石粮食!”

  “第六代呢?”

  “三百万石!”

  “老朱啊,老朱。”韩飞语调轻松,仿佛只是在跟老友闲聊,揶揄道:“要是你真的命长,活到一百岁,有概率看到第六代皇子降生。”

  “但到那个时候,光是供养宗室,且按照最低标准,已经需要吃掉大明三百万石粮食!”

  “那可是至少数府之地的全部赋税,而且还得是富庶地界!”

  “往后呢?”

  “口口声声,说的可是千秋万代,是永镇神州!”

  “别说万代了……到了第七代,就要消耗一千五百万石,第八代……七千万石都不止!”

  “按照刚才那老头报的数,仅仅八代之后,朱家子孙,就能吃掉大明赋税的所有,都还不够!”

  呸!

  被摆在燕王朱棣下面,临时充当“皇孙棋”的户部尚书,瞪起眼睛。

  老夫没名字么!

  什么叫“那老头”。

  可是,这笔账算得……

  好恐怖!

  他战战兢兢,有心站出来,给皇帝解围,给刚刚宣布的分封制度辩解。

  但,从何辩起?

  他可以说现在大明刚刚平定天下,百废待兴,日后渐渐恢复生产,百姓安居乐业,赋税自然可以大幅度增长。

  他可以说未必每个皇子都生五个孩子,也可能不孕不育。

  可是……

  全都立不住!

  没有用的!

  现在的问题,并不是让这个恐怖的数字递增,截止到十,或者十五。

  大明刚刚建立,不管是皇帝陛下,还是他们这些拥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大臣,都盼着能够千秋万载!

  十代?

  那才多少啊!

  只怕还凑不够两百年呢!

  这谁能接受!

  再说了!

  整个大明天下所有的赋税,也绝不可能用来养皇家这一姓!

  都给皇族吃了,百姓怎么办?

  如此说来……

  这分封制度,从根本上,就错了!

  皇帝错了?

  可怕的念头,猛地在脑子里涌现出来,让这位已经年逾古稀的户部老尚书,浑身都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
  怎么可能!

  皇帝怎么可能有错!

  就算真的错了,那也是臣子的错,是百姓的错!

  可是现在!

  金銮殿上呈现出诡异的画面,像是一棵形状奇特的大树,树根是皇帝陛下,之后是九位皇子,再下面是文武百官……

  一层一层,像大树一样渐渐开枝散叶,越来越枝繁叶茂。

  树根只有一个。

  但到了末端,充当无数“叶片”的那些圣旨残骸,已经是密密麻麻,不可胜数。

  没想到,这个递增的速度竟然如此可怖!

  户部尚书算明白了帐,其他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,哪怕不懂数术,也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
  只有少数几位不但不识字,更不愿动任何脑子的武将莽夫,这会儿依然不理会韩飞说什么,对他怒目而视,想把他乱刀砍死。

  压力,来到朱元璋这边。

  越来越多的朝廷大员,开始把目光从韩飞身上挪开,小心翼翼地射向皇帝。

  朱元璋其实也在算账。

  明账,摆在眼前,那些用来代表第四代皇族的圣旨碎片,远远铺在地上,像是水面上的碎金。

  一千多!

  然后到了第五代,就是五千多……

  到了第八代,就是……六十多万!

  天呐!

  六十多万??

  这个数字,对朱元璋来说,可谓是刻骨铭心。

  当年,陈友谅六十多万大军,黑压压铺在八百里鄱阳湖上,犹如铺天盖地一般。

  那震撼的视觉冲击力,若非朱元璋身经百战,光是气势都能把他狠狠压垮。

  对于那一战的印象,他极为深刻,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。

  现在,按照这个韩飞说的,仅仅八代之后,光是他的子子孙孙,加起来,就能有六十万??

  天呐!

  他们都这么能生吗!

  猪啊!

  一窝下几个?

  这六十多万人,按照宗室俸禄,哪怕每人一百石,都要花出去六千多万石的粮食!

  再往后呢?

  别说一个大明了,就算有一百个大明的岁入,都不够塞牙缝的!

  太可怕了!简直太可怕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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