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!

  金銮殿上,再次因为韩飞的胆大妄为,而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忘本?

  这位韩御史……哦,不,现在凭借皇恩浩荡,已经是韩给事中了,他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!

  但凡是一路跟随陛下打天下的老臣,谁不知道,现在坐龙庭的这位皇帝,因为众所周知的悲惨经历,最忌讳的就是说他忘本!

  平心而论,陛下发迹之后,对家乡人实在是相当不错,不但第一时间就免除了凤阳府的大部分税赋,甚至现在还筹划着要迁都凤阳,衣锦还乡。

  这,还不够吗?

  古往今来,又有多少帝王,能做到这一点?

  再说他个人生活这一块!

  虽然大家都要谨记君臣有别,不敢胡乱打听皇帝的私生活,但也早就听说,陛下跟皇后娘娘,衣食起居其实颇为简朴,并没有任何穷奢极欲的享受。

  说陛下忘本?

  不用说朱元璋自己,就连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,都替他冤得慌。

  韩飞!

 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

  怎么,跟自家九族有血海深仇啊?

  就算你孑然一身在京城,但倘若皇帝真的动了雷霆之怒,哪怕你的亲朋老小还留在穷乡僻壤,那也要虽远必诛!

  一双双震惊而困惑的目光,射向韩飞,怎么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,为什么一意寻死,头也不回。

  就算想自杀,那可不可以选一种体面的方式?

  韩飞感受到了这些目光。

  他并不在意。

 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!

  老朱同志,最讨厌的事,就是有人说他忘本,这应该是他的逆鳞之一。

  历史上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很多。

  包括他震惊后世的劳模工作法,以及一系列利好家乡的政策倾向,哪怕效果并不好,却并非是出自于朱元璋本意。

  所以,这个点应该是找得很精准。

  回家的路,已经畅通无阻了!

  韩飞压不住心中的喜悦,脸上挂着微微笑,不服不忿地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。

  这个表情,落在高高在上的皇帝眼中,便成了无法无天的挑衅!

  啪!

  朱元璋怒不可遏,用力一拍龙椅扶手,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,伸手指向这个胆大包天的臣子,森然道:

  “你是说,朕忘了本?!”

  “不然呢?”韩飞丝毫不惧,朱元璋越愤怒,他就越高兴,仿佛都能感受到现代化空调带来的丝丝凉意了。

  呼!

  朱元璋出离愤怒了。

  一瞬间,他杀意沸腾,仿佛已经很多很多年,不曾这样想要弄死一个人。

  即便是那年鄱阳湖上的陈友谅,好像也不能跟此刻的韩飞相比。

  杀心抵达顶点,这位九五之尊,手指遥遥指向韩飞,竟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
  只要一句话,一声令下,立刻就能将这个该死的家伙砍成肉酱,再也听不到他的胡言乱语!

  可是……

  珍珠翡翠白玉汤?

  这个仿佛早就已经从朱元璋脑海中消失的词组,被韩飞重新唤醒,竟让他微微恍惚,一下子就记起了那些战火纷飞的当年。

  那时候,穷啊!

  兵荒马乱的年景,哪里都找不到吃的。

  那时候,他还没投义军,还是个四处乞讨的乞丐。

  但家家户户都没有粮食的年头,自己家都要山穷水尽,谁还有心思去接济乞丐?

  忘了是哪一年,哪一天。

  朱元璋真的要饿死了,几天几夜都没讨到半粒米,昏倒在街头。

  后来,一个好心的婆婆,把浑身没有二两肉的朱元璋救回家,把家里仅有的一块豆腐,一小把白菜叶子,还有红根菠菜,放在一起,拌上锅里剩下的碎米粒,煮给他吃。

  这碗散发着隔夜馊味的菜饭汤,救活了少年朱元璋。

  朱元璋迷迷糊糊询问吃的是什么,那婆婆苦中求乐,随口笑着说,这叫“珍珠翡翠白玉汤”。

  后来,战事纷杂,朱元璋渐渐忘了这段经历。

  抑或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,让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这场过往,甚至连同床共枕的马皇后,都绝不知晓。

  可是现在,记忆的密码,被韩飞掀开。

  朱元璋震撼疑惑,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个“杀”字,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

  他,为什么会知道这个?

  朱元璋的目光惊疑不定,恍惚间竟生发出荒诞的念头。

  这韩飞,该不会是不属于凡间,而是上天派来点化自己的神仙之属吧?

  不然,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往事,还有“珍珠翡翠白玉汤”这个说法,他到底是从何得知?

  愤怒和疑惑,在朱元璋心中不断翻滚。

  最终,化作一声沉重。

  “哼!”

  朱元璋放下手指,最后狠狠瞪了韩飞一眼,竟是拂袖而去,连基本的退朝礼仪,都浑然不顾了。

  一时间,无数人的下巴,再次被惊掉。

  牛逼啊!

  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陛下现在很生气,已经气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
  可是……为什么不杀韩飞?

  敢如此一再冒犯,别说是区区六品的小官,就算是官居极品,甚至是皇亲国戚,这会儿怕是也早就掉了脑袋。

  唯独这个韩飞,硬是还好好活着!

  这里面的东西,太耐人寻味了!

  皇帝既然走了,虽然跟礼仪不大相符,但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,那么今天这场早朝,自然就算是结束。

  文武百官渐渐开始散去。

  可是离开金銮殿的时候,不知是谁先开了头,小心翼翼地走到韩飞面前,拱手道:“韩大人,本官……先走一步?”

  呃!

  大家都正敏感着呢!

  这句话,仿佛刚好打破了那个微妙的平衡。

  一时间,整个大明朝的文武百官,竟都是不敢怠慢,各自走到韩飞这边,礼数周全地打了个招呼,然后才如避瘟疫一样赶紧离开。

  因为皇帝的奇异态度,现在众人对韩飞的态度,既不敢得罪,更不敢亲近!

  即便是李善长、刘伯温这样的,有头有脸的朝廷重臣,也不敢托大,脸色凝重地到了韩飞面前,至少也拱了拱手,表达了相当程度的尊重。

  此人能活着,本身就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圣眷!

  虽然不明所以,但必须谨言慎行。

  韩飞傻眼了。

  这都不行?

  老朱你到底闹哪样……我知道你当过和尚,但总不会现在还信着佛,忽然想要守一守三皈五戒,不愿杀生了吧?

  别呀!

  杀了我再守,你也不差这一个半个了,况且等朱标一嘎,你要杀的人那可就多了去了,别说灵山没你位置,阎王爷看到你都得夸你业绩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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