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,只剩下最后一道题了。

  但就算是为了走完过场,也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束。

  除了徐鼎丰之外,其他人虽然羡慕嫉妒恨,但也毫无办法,只是在心中存了可怜的一点希冀,希望这个姓徐的,不要吃干抹净,好歹给他们留一口汤……

  朱元璋站起身来,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温和笑容。

  其实按照韩飞昨日入宫说的,会试时的文章等次,已经可以大致决定这些进士的最终评定。

  朱元璋记得,这个徐鼎丰的会试答卷,也相当不错,就算没有今日殿试的杰出表现,他至少也能拿到一甲,博得一个进士及第的荣耀!

  而现在……

  会是我大明第一位状元郎么?

  朱元璋索性不再去看其他人,目光直接落在徐鼎丰身上,笑道:“徐爱卿,还有最后一道题,你听一听?”

  “学生惶恐,勉力而为!”

  徐鼎丰虽然内心激动得快要炸开,知道自己的青云路,这一下直接要通了天了,但表面上强行保持沉稳,躬身沉声,礼数一丝不苟。

  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,尤为难得,不禁让许多挑剔的老臣也暗暗点头,对这位陕西学子,印象不错。

  尤其是对比那个不懂礼数的韩飞,这徐鼎丰可太懂事了!

  偏偏,这样出色的年轻人,因为这次科举的主考官是韩飞,便成了韩飞的门生。

  韩疯子,配有这么出色的弟子吗?

  朱元璋站定,目光掠过徐鼎丰,望向一众考生。

  “盖闻古先帝王之观人,莫不敷奏以言,明试以功。汉之贤良,宋之制举,得人为盛。朕自临御以来,屡诏有司,搜罗贤俊,然而杰特犹若罕见,故又详延子大夫于廷而亲策之,以庶几于古先帝王之盛节焉……三代而下,惟东汉之士俗,赵宋之伦理,差少疵议。果何道而致然欤?”

  最后一道殿试的题目,终于落定。

  题目其实很浅显。

  即便是来自后世的韩飞,也很快浮现出恍然的笑容。

  老朱啊。

  我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不要急。

  这三个问题,老朱是真的没装假,拿出来提问的,都是心中最在意的,甚至在内心已经不知盘亘了多少年的。

  第一问,治国大道。

  第二问,安民细节。

  这两个问题,都得到了圆满的解答,看样子老朱非常满意,尤其是对于作答者徐鼎丰,似乎都已经有了要当殿点状元的意思。

  可是……

  忽然老朱又开始遗憾了。

  因为如此出色的徐鼎丰,眼前好像只有一个。

  其他一百多人,到目前为止,只是唯唯诺诺,先前那两个首先站出来尝试作答的,内容也是相当欠缺,无法令人满意。

  于是,老朱才提出这第三个问题。

  他索性问徐鼎丰,说我费劲巴拉开办科举,开科取士,选拔贤才,但像你这样的才子,怎么那么少呢?历朝历代,也都是贤才难求,这怎么破?

  这问题,礼貌吗?

  选贤任能,是历代君主都想要做的事情,谁不想天下英才入我彀中,为我所用呢?

  可是,真正能做好这一点的,其实没几个!

  有的帝王,甚至是多疑成性,明明有人才,却无法听之信之,把好好一把牌,打得稀烂。

  就比如……

  算了,不比如了,反正也是你老朱家的,只是你现在还不认识。

  连皇帝都做不好的事情,你拿来问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?

  你咋不上天呢……

  怎么选人才?

  我哪知道……

  徐鼎丰身为陕西解元,学问这一块是不差的,再加上出身底层,许多问题本来就在心中盘亘已久,因此刚才那两个问题,经过韩飞的点拨之后,他回答得相当圆满。

  可是选人才这件事,完全就是上位者的思维,跟他之前的生活,几乎没有关联。

  他可能考虑过当地父母官判案的方式方法不对,也曾经易地而处,如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应该怎样怎样做。

  可是,为国选材!

  这是帝王考虑的事啊!

  徐鼎丰就算再飘,也不会没事把自己带入帝王的角色,琢磨一下应该怎样选拔英才为我所用。

  所以,徐鼎丰也不含糊,第一时间就把求助的目光,投向老师韩飞。

  我不会,老师一定没问题!

  可是,这关键时刻,韩飞却哑了火,一双眼睛再次半睁半闭,并不与徐鼎丰的目光相对。

  这……

  失去了强援,徐鼎丰微微有些慌乱。

  稍稍沉寂的当口,金銮殿上便有了一些隐约的嘘声。

  就这?

  刚才对这年轻人赞赏有加的老臣,此刻不禁摇头。

  难道说,此子离了韩飞的指点,就连话也不会说了么?

  不至于吧!

  那个韩疯子,颠三倒四的几句话,就真有这么大的威力?

  跟徐鼎丰一起进入金銮殿,名为同伴,实则对手的其他进士,更是射来异样的眼神,要不是这场合太过肃穆,只怕现在各种嘲讽声已经铺天盖地。

  徐鼎丰能读懂那些眼神。

  ——这就不行了?北方的读书水平,果然还是差劲!

  ——哼,无非就是靠的韩老师罢了,没有韩老师的提点,他连站在这儿的可能都没有,更别说出风头了!

  ——现在韩老师不说话,他就没话了,这还能当状元?老子第一个不服!

  我、我没有那么废物!

  徐鼎丰心中不服,倘若换一个问题,就算没有韩老师的提点,他也未必脑子里空荡一片。

  但为国选材,这个课题,对一个连官都不是的白衣,的确是太生僻了些。

  老师!

  您倒是说句话啊!

  全靠您的改革,我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,您为国选材,学生侥幸……诶?!

  徐鼎丰忽然浑身一震。

  这个课题,我不熟悉。

  但老师身为此次科举主考官,干的正是这件事啊!

  倘若不是老师力排众议,划分南北榜,甚至以行省为单位,分别设置录取名额,那么站在这里的许多北方士子,可能都要被拒之门外。

  所以,为国选材这件事,又有何难?

  徐鼎丰霍然抬头,竟是直接对上了皇帝的目光,沉声说道:“启禀陛下,要选贤任能,其实不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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