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陕西的税粮,收多少?”

  朱元璋一指徐鼎丰,气势却压向李震,把李震吓得浑身一震再震,连忙扑通跪倒在地,大声答道:“启禀陛下!陕西行省的税收,按照朝廷规定的数额,执行三十税一,从未变过……”

  三十税一!

  这次,轮到徐鼎丰吃惊。

  也就是说,一亩地假设收了一石粮食,朝廷实际收取的,只有三升多一点?!

  不可能!

  绝对不可能!

  徐鼎丰连连摇头,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额。

  要是一亩地真的只需要上交三升……不,哪怕只是交一斗的粮食,那都不敢想,日子该有多好过!

  “实话说,每年交粮食的时候,你恨他么?”

  韩飞笑了笑,忽然再次语出惊人,伸手指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。

  啊?!

  谁?我吗?

  徐鼎丰浑身一个哆嗦,心想这个话也是敢在这里说的?

  老师,你下次作死可不可以别带上我……

  徐鼎丰的表情变得精彩而狼狈,第一时间疯狂摇头,但脸上的神色,却极其复杂,耐人寻味。

  朱元璋,居然看懂了这个表情。

  不恨?

  怎么能不恨呢……

  易地而处,假设自己不是皇帝,也跟这个年轻人一样,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民,一年辛苦到头,地里打了一石的粮食,却要被官府硬生生拿走一半!

  剩下的那一半,再扣除一些不可能省掉的必要花费,连填饱肚子都极其艰难。

  当年,他们家,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?

  到后来,连这样的日子都没了,再赶上灾年……终于全家都到了穷途末路。

 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、母亲、兄长……一个个饿死在眼前!

  这种经历,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!

  谁说这个叫徐鼎丰的少年,未来不会成为又一个朱元璋?!

  “好,你说你不恨他,我且信你。”韩飞看着一脸恐惧的徐鼎丰,微微一笑,又问道:“那假设说,现在你成了皇帝,你打算怎样设定这个税收,怎样保证你的圣旨,到了地方,依然能够不打折扣,或者少打折扣地执行下去?”

  嘶!!

  你还是没放过我啊,老师!

  徐鼎丰都快哭出来了。

  这干什么呢。

  我就参加个殿试,其实考好考坏不要紧的,进士身份已经足以衣锦还乡了。

  现在这是做什么……一会儿问问恨不恨皇帝,一会儿问我要是当了皇帝应该怎么做。

  这都是送命题啊!

  “韩飞!你又胡说八道什么!”

  “什么叫他当了皇帝,要怎么做,能轮到他当皇帝吗?韩飞你这是大逆不道!”

  文武百官,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,也纷纷回过神来。

  这还了得!

  陛下就好端端在前面坐着呢,你这边师徒俩,就开始讨论恨不恨皇帝,要不要取而代之的话题了?

  岂有此理!

  这不是谋反是什么?

  都不背人了……

  “都给朕闭嘴!!”

  朱元璋一声怒吼,将所有的声音拦腰截断,金銮殿霎时间就恢复了一片死寂,无数目光疯狂躲闪,不敢跟此刻明显已经陷入震怒中的皇帝相对。

  朱元璋呼吸急促,虽然的确是被刚才的数字,以及韩飞的胡言乱语所激怒,但是稍稍平静之后,忽然就咀嚼出这里面的深刻味道。

  韩飞……

  是什么意思?

  刚才,我只是问到关于治国的细节,怎么就忽然转到这上面来,是这家伙又疯了么?

  好像,并不是!

  治国的细节,治国的细节……

  朱元璋目光深邃,闪烁着沉思的光芒。

  正所谓,治大国若烹小鲜。

  再大的国家大事,归根到底,也要落实到各行省,各府,各县。

  大明的老百姓,尤其是远离京城,远离权力中枢的那些偏远地区,或许根本不认识皇帝,甚至不关心已经改天换日,已经是换了大明天下。

  他们在意的,只是自己地里一年能收成多少粮食,官府收缴税粮之后,又能给家里剩下多少。

  这是他们的根本,这是他们的命!

  那么倘若当地的县太爷,是个好官,哪怕也难免会有一些火耗摊派之类的名目,但朝廷比如说收五升粮食,他给涨到一斗,那对老百姓来说,这就是天大的好政策了!

  老百姓念的这个情,不只是对县太爷的,也是对朝廷的,也是对皇帝的。

  有了这样的好政策,他们才会从心里认为,大明的确是跟以前不一样的,是来了个好皇帝,真正能想着老百姓的。

  相反,倘若遇到个昏官,哪怕朝廷只收三升,但是他那里给涨到了五斗!

  老百姓会怎么想?

  难道还能指望那些或许根本连字都不认识一箩筐的老百姓,清晰判断出这是糊涂县令的毛病,跟朝廷,跟皇帝,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吗?

  不可能的!

  老百姓才不管那么多!

  他们只会揭竿而起,直接把这个敲骨吸髓,让人活不下去的烂朝廷,推翻了了事!

 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,忽然间不寒而栗。

  回想当年,他们全家几乎饿死的时候,他骂的可也不只是当地的父母官啊,还不是连朝廷都一起埋怨上了,直到加入起义军,亲手撕碎了那个黑暗的时代。

  可是现在……

  这才是洪武三年呢!

  朝廷规定的三十税一,到了陕西地方,就成了恐怖的二税一!

  这太可怕了!

  要不是韩飞这样血淋淋地把问题直接扔在金銮殿上,好像自己还真的没注意到,在自己亲手缔造的大明帝国,才刚刚开启三年的时候,地方老百姓的日子,已经艰难得堪比前朝了?

  朱元璋的这番心事,无人能够听到。

  他一句话喝住了文武百官,但徐鼎丰却依然处在极其艰难的境况当中。

  别说了,老师,别说了……

  还让我站在皇帝的角度上,想解决办法?

  我配吗……

  “徐鼎丰。”朱元璋声音低沉,直接点名道:“你就按韩侍读刚才所说,畅所欲言,假如说你是这个皇帝,或者说假设你来主持朝廷的税收大事,你要如何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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