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
  屋里的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。

  郑国梁深吸一口气,领着众人走了进去。

  孟老,鲁老走在前面,剩下几位专家紧跟其后。

  冯启文走进房间时,他不敢抬头,又忍不住想看。

  想看一看那个让龙国人都挺直腰板的那位!

  沈怀明没进去,守在门口,医生只给了二十分钟。

  这是陆远目前情况能接受的极限!

  病床上,陆远坐直身子,背后垫着枕头,膝上摊着资料。

  脸色依旧苍白,可那双眼睛,很亮。

  不像普通的那种绝症患者,眼神灰败,失去了生的希望。

  几位老教授走到床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
  来的路上,孟老想过无数遍,见了那位老前辈,第一句该说什么。

  拱手道一声辛苦,然后把塔的事摊开来讲,寻求解决办法,甚至只要是一个思路,一个方向都行!

  可现在人就在眼前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鲁老张了张嘴,看着面前这半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,嘴巴里有些发涩。

  陆远的样子,近看…更瘦!

  一时间,房内显得有些安静,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。

  最后,还是陆远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地说道:

  “几位老先生,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。”

  “谢谢!”

  随着陆远最后一个词落下。

  孟老眼眶通红,明明在进房前就已经压下的情绪,此刻,在胸膛翻涌差点失态。

  他做了一辈子学问,看过洋人的白眼,也听过学生的谢。

  可还从没有哪一句谢谢,让他这么为之触动。

  面对陆远,他们受不起这声道谢!

  该说谢谢的明明是他们才对!

  龙国被卡着脖子的时候,是这个孩子,一回回替他们撑住。

  陆远看着面前这群老学究,本应该是古板严肃的模样,此刻站在那竟有些像学生,不由有些莞尔。

  顿了顿,陆远才轻轻开口。

  “不过…”

  “现在应该是卡住了吧?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站在后头的几位专家,有人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
  冯启文咬着嘴唇,头更低了。

  这一句话,说得那么轻松,平常的好像就是在问吃了没。

  可,他明明自己都还躺在床上啊!

  孟老深深吸了口气,似乎看出了陆远的意图,顿时急了,连连摆手:

  “没有的事!”

  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,一定能攻克!”

  鲁老也赶紧跟着点头,附和着安慰:

  “对,对!塔的事,我们回去自己琢磨!”

  “你好好歇着,别操这个心!”

  两位老教授说得又快又急。

  他们是来求人的,可现在,眼前出现的一幕幕画面,让他们怎么能开得出这个口呢?

  现在只想让这孩子,歇一歇…他已经为龙国做的够多了!

  陆远看着两位老人,微微摇了摇头,语气很轻,但透着一股坚定:

  “不用等。”

  “我这里,有办法。”

  满屋子的人同时一震,错愕抬头看向病床的陆远!

  孟老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说不出来,表情也僵住了。

  有办法?

  就这么平淡的一句话,让他们久久都没法回过神来。

  熬了几个日夜,塔堵了一回又一回,连毛病都没摸清!

  这年轻人说他有办法?

  可转念一想,好像…又一点都不意外。

  能在几天前就算到塔会堵的人,病重都还在想着国家的人,他又怎么可能不会去想办法呢?

  下一刻,郑国梁脸色顿时变了。

  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。

  有办法,就意味着,他又要拿起笔,又要强撑着一笔笔地写!

  这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自己!

  写到眼睛看不见,写到血滴在纸上…

  上一回,是小半盆血,那这一回呢?

  郑国梁往前一步,语气中带着焦急,伸手就要拦:

  “陆远同志,医生说了…”

  门口,沈怀明在听见这话时,也是有些着急的跨进来,想要阻拦。

  “郑主任。”

  周明川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
  他站在床边,推了推眼镜,声音中带着些许嘶哑,但又透着一股轻松。

  “不用现写。”

  郑国梁一怔,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这几天,他一直在弄这个。”

  陆远轻轻笑了笑。

  众人一愣。

  周明川深吸一口气,把这几天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  郑主任前脚刚走,远哥就托沈同志跑了趟研究所,把化肥厂后半截资料,全要了过来。

  门口沈怀明低下了头。那摞资料,是他亲手抱回来的。

  可他万万没想到,就在这几天内,陆远居然又弄出了新的图纸?

  周明川说着,想起了这两天的画面,心里说不疼那是假的,声音越来越哑。

  但在想起陆远写完图纸,那终于露出的笑容,似乎是受到感染,又同样在为他而开心。

  “我劝过他。”

  “他说,塔要是真堵,他怕厂里走错了路,他怕龙国的百姓等不起…不如,提前预备。”

  “我拦不住。你们也知道,没人拦得住他!”

  周明川抬起头,看着满屋子的人,眼神认真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

  “一整套图。”

  “他都画好了!”

  满屋死寂。

  郑国梁张了张嘴,眼中满是错愕,又带着动容。

  眼睛刚能看清字,人还躺在病床上,可他就已经在国家铺下一段路!

  孟老嘴唇微微颤动,很想说些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鲁老只是紧紧攥紧衣袖,深深吸了口气,久久无言。

  冯启文站在最后,泪水早已止不住。

  望着陆远的身影,想起自己在贸易大会上神气的模样,第一次腰杆挺直,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啊!!

  陆远把那沓图纸递了过去。

  鲁老双手接过。

  第一张,第二张…

  越往下看,那双设计了数不清机器,却从未走过的手,此时抖得厉害。

  两座塔!

  一座出肥,另一座灌稀液,把塔壁上残留结晶冲化。

  两座塔换着转,整条线都不用停!

  更绝的是,结晶不再往塔壁上挂,而是在液里,它不仅没有堵塞,甚至进一步提高了提纯率!

  鲁老翻到最后一张,呼吸变得急促。

  不用进口一样东西,厂里现有的旧设备,改改就能落地!

  孟老凑过来,只看了几眼,眼中满是震惊,喃喃道:

  “原来是这么改,原来要这么改!”

  “按照这套设备图,这么一改…结晶不挂壁了,甚至出肥率都进一步提升!”

  鲁老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谢谢你,陆远同志!”

  陆远只是微微摆手,望着这群人,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,笑着开口:

  “只要能做出来,能让龙国不受制于人…就好。”

  门口,沈怀明低头看了眼怀表,他没出声。

  可几位老教授明白。

  孟老把图纸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,和鲁老对视一眼,转身朝着床上的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身后冯启文等人也跟着弯腰,只留下了一句话,然后脚步匆匆离去。

  “放心,一定会做出来的!”

  门轻轻关上。

  走廊里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  周明川走到床边,把陆远背后枕头慢慢抽开。

  陆远顺着一点点靠了下去,此时,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,他闭着眼吐出一口气。

  周明川看着他这副模样,声音发涩:

  “远哥,下回,别再硬撑着坐这么久了。”

  陆远闭着眼,笑了笑,只是轻轻开口:

  “他们要是一进门,就看我躺着…那怎么行。”

  “老先生们熬了好几天,心里本来就悬着,看我好好的也不会那么担心。”

  他顿了顿,最后轻轻开口补充:

  “况且,这不是没事嘛。”

  周明川鼻子一酸。

  没事?

  他刚才就站在床边,看得清楚!

  陆远搭在被子上的手,在抖!

  周明川看着他,许久都没回过神来,从那些人进门,到他们离开。

  陆远就一直这么坐着,脸上带着淡笑,似乎身体情况好转了很多…

  可,那份精神都是撑出来的!

  就为了让老教授们看见他好的一面,让他们没那么担心!

  周明川摘下眼镜,深深吸了口气,背过身去,望着窗外的场景,内心喃喃。

  陆远,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
  你你要看着我们逐渐繁荣强盛的龙国,这是,咱一直盼望的家乡!

  留洋,归乡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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