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他,流血了!

  “远哥!”

  周明川一把扶住陆远,手抖得厉害。

  护士已经扑到床头,抓起那部直通医疗组的电话,语气急促道:

  “特护病房!出血!快!”

  踏踏踏!

  走廊里传来许多脚步声。

  医生冲进门,一眼扫过去,脸色瞬间沉下来!

  冰毛巾敷上额头,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换。

  鲜红的血液在纱布上洇染开来!

  滴!滴滴!

  监护仪声音让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里。

  “无关的人,全部出去!”

  医生头也不回,厉声喝道。

  归国同伴们被护士领着,往走廊尽头休息室走,一步三回头。

  老张被人拽着胳膊,眼睛却死死盯着病床,看着情况危急的陆远。

  段承钧和范昭平,也被请到了门外。

  屋里,只留下周明川和沈怀明!

  范昭平出门前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周明川正红着眼,把图纸一张张收起。

  沾血的那张,压在最上面!

  门,关上了。

  走廊里,范昭平靠着墙,就这么愣愣的望着天花板,消毒水气味弥漫,半天没动。

  刚才还在飞快落笔的人,转眼,就被一群医生围住了。

  好一阵。

  血,才勉强止住!

  医生盯着监护仪,脸色很沉,也没有询问事情缘由,只是一字一顿:

  “他这身子,经不起再出一次。”

  病房里,没人说话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陆远靠在枕头上,鼻子里塞着纱布,声音发闷,却很平静,轻轻开口道:

  “还差最后一页。”

  “请段院长和范同志,回来。”

  话音刚刚落下,周明川第一个急了,更是连忙开口道:

  “远哥!你刚流了多少血,你知道吗?”

  沈怀明更是一步挡在床前,声音压得极低,深深吸了口气,随后沉声开口:

  “你说过的。”

  “医生说停,就停!”

  陆远轻轻开口,看向医生,眼神平静而坚持,透着深邃:

  “所以我不求情。”

  “医生,先听我说完!”

  医生一愣。

  他见过太多病人求情,哭着求,闹着求。

  可情况,这是头一个!

  陆远理由只有几句。

  这一页不写,研究所就只能一轮一轮地去试。

  每拆一次改一次,耗掉的全是原料,全是时间!

  还有一件事,他没说出口。

  此刻,脑子里那套推演出来的模型,还是完整的,最好是趁着这股劲完整写下来!

  否则断了。

  明天,就得从头再来!

  那比写完,更要陆远的命!

  病房里,死一般安静。

  医生盯着监护仪看了很久,又俯身查了一遍瞳孔,脉搏。

  良久。

  他直起身,看着陆远的脸庞,咬着牙开口道:

  “十分钟。”

  “纱布不许拿,氧气不许摘。”

  “再出血,立刻停!”

  “不然谁说都没用,包括你自己!”

  周明川张了张嘴,最终,还是没说出话来,他只是转身,默把纸笔重新摆回床边。

  ……

  段承钧和范昭平,其实一直守在走廊。

  被叫到的那一刻,两人脚步一顿!

  直到进入房间后。

  枕头边的血迹,还没擦干。

  陆远鼻下塞着纱布,氧气面罩上的白雾若隐若现。

  那张脸无比苍白,毫无血色,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!

  二十四岁。

  他现在才二十四岁啊!

  本该是意气风发,最是风华正茂的年纪,可他现在,连坐起来都要靠枕头撑着!

  范昭平喉结滚动,但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

  因为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  眼前的场景,用什么来描写都太苍白!

  段承钧先开了口,望着陆远现在虚弱的模样,声音发涩:

  “陆远同志…剩下的,我们回去推。”

  “推不出来,就一轮一轮地试!”

  “所里有人,不怕慢!”

  范昭平闻言,也是连忙点头跟着劝道:

  “合成氨卡了这么久,不差这一天!”

  陆远只是微微摇头,语气依旧平静

  “差的不是这一天。”

  顿了顿,声音很轻,最后柔声道:

  “是我明天,未必还能想得这么清楚。”

  两位大拿同时怔住!

  他们在这一行泡了几十年,太清楚了。

  有些东西,脑子里清楚的那一刻,稍纵即逝!

  错过了,可能就再也抓不回来!

  两人转向沈怀明,目光近乎求助。

  沈同志,你劝劝他!

  沈怀明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病床,眼前一幕幕画面闪过。

  药厂那页染了血的计算纸,看不见了,还硬撑着写完的代血浆方案。

  还有那支,用纱布绑在指间的钢笔!!

  良久,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我劝过。”

  “青霉素那回,代血浆那回,橡胶那回…每一回,都劝过。”

  “但每一回,他都写完了。”

  沈怀明眼眸微微低垂,声音很低,透着一股莫名的哀意:

  “把笔拿走,他就躺在这儿,在脑子里算。”

  说完,他从护士手里接回怀表,打开表盖。

  “十分钟,我来看。”

  “出了事,我担!”

  病房里一片寂静。

  那个护得最凶,一次次挡在门口的人,第一次,松开了口!

  他越来越懂陆远的那份坚持。

  那一份执着!

  国家缺什么,他就学什么!

  能够说出这样话的人,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拦着呢?

  沈怀明紧紧咬着唇,闭上眼睛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看向天花板,喃喃开口:

  “开始吧…”

  段承钧和范昭平,看着眼前情况,再没说出一个字。

  周明川偷偷别过头,抹了一把泪。

  笔尖,重新落下。

  周明川托着纸,眼眶一直红着。

  陆远还是有点看不清小字,那就把字写大些。

  一项,一项,往下列。

  起初,两位大拿根本不敢看他的手。

  那只手,每落一笔,在抖!!

  可就在这时。

  范昭平扫到一行字,猛地一愣,飞快翻开失败记录!

  这一项…

  正是他们上回试验卡住的地方!

  再往下一项,对上的,是另一回怎么都找不到原因的故障!

  范昭平手微微发抖。

  那两回,所里十几个人熬了多少个通宵,拆了装,装了拆。

  到最后,连问题出在哪都说不清!

  而现在,答案就这么一行一行,写在纸上?!

  段承钧也看出了门道,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,眼中更是带着震惊,下意识开口:

  “他把我们下一步先干什么…”

  “都排好了!”

  两人不知不觉凑到了床边。

  陆远要旧数据,范昭平就把记录上的数字,一个一个念给他听。

  陆远落笔前一顿!

  段承钧立刻低声报出一项材料限度。

  陆远点点头,接着写。

  一个念,一个报,一个写。

  时间缓缓流逝,他们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!

  争分夺秒!

  最后一项,写完。

  陆远松开了笔。

  沈怀明合上表盖,声音有些哑,喃喃开口:

  “九分四十秒。”

  段承钧和范昭平把所有纸并排铺开。

  总图,关键设备结构,各厂分担的工序。

  再加上,这一页验证!!

  严丝合缝!

  段承钧摘下眼镜,擦了又擦,这是他在激动时才有的习惯,微微发抖的手却是出卖了他的心情。

  “造什么,怎么接,先验什么…”

  “全齐了!”

  说好只是思路。

  可他交出来的,连下一步先干什么,都替他们排好了!

  范昭平深深吸了口气,最后声音发颤:

  “这是一整套!”

  “只要实测都落在他标的范围里,这台机器…或许,真的能成!”

  可下一刻,两人又同时陷入沉默。

  清单上每一项拆开,背后都是成摞的计算,实测。

  光靠他们两个人,算到明年,也算不完!

  “回所里,叫人!”

 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。

  沈怀明当场登记装袋,按保密件交接。

  沾血的那张,仍旧压在最上面。

  段承钧走到门口,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病床,声音很轻:

  “陆远同志。”

  “剩下的,交给我们!”

  门,合上了。

  陆远靠在枕头上,嘴角动了动,想说一句“好”。

  可喉咙里,却先涌上了一股腥甜。

  此刻,纱布再次洇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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