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明目光停顿许久,内心的情绪难以言喻。

  最后被后面的日记内容吸引。

  【城里闹牛瘟,一头头的牛全都倒地,好多郎中都来瞧过,说没得治,这是牛瘟,只能埋了】

  【可要是没了牛,开春没法犁地,大伙又要挨饿了】

  李老汉在听到这后,也想起了那次闹得很大,喃喃开口:

  “是啊,那一年的牛瘟,城里的牛都倒了,基本没有站起来的…”

  王婆婆擦了擦眼角,昂起头,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几分骄傲:

  “可最后,是远娃子给治好了!”

  沈怀明愕然抬头,眼中满是震撼:

  “陆远?”

  可当时的陆远,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!

  【爹留下的医书内容很多,我背了个大概,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草药,突然想起娘以前加的一味退热药,加进去了。】

  【牛真的站起来了!!】

  沈怀明仅仅瞧着这几个字,似乎都能察觉到字里行间的高兴。

  才十岁出头的年纪,却拯救了整城的牛!

  老汉眼中带着欣慰,感慨道:

  “那娃子打小就聪明,那一次,全城的牛都让他给救回来了。”

  “那些大户人家硬塞给他好几块银元!”

  王婆婆说到这的时候,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,声音有些发颤:

  “是啊,当时远娃挎着一大篮白面馒头,挨家挨户的送。”

  “他说,婆婆,我说过要让你吃上白面馒头!”

  “老婆子我舍不得吃,他非得看我咬一口才肯走,那天,娃子笑得可开心了……”

  王婆婆说到最后,脸上也露出出一丝笑意。

  只不过,沈怀明读着读着,脸上的表情却是突然僵住。

  【我拿那几块银元,蒸了好多白面馒头,爹娘你们教过我的,人要懂得感恩,你们不在的时候,是大家养活了我。】

  【看着大家笑,我也笑了。】

  但笔记主人的字迹,似乎在这一刻,多出了几分稳重。

  字迹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!

  【可是!我心里其实好难受,好难受!】

  【我想你们了。】

  【送馒头的时候,我看见好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娃,他们身边都有爹娘,大家都在笑着谢我。】

  【送到虎子家时,婶婶接过馒头,扭头就朝着屋外头喊:“虎子,回家吃饭咯!”】

  【看着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模样,可我心里好难受,好难受…】

  【因为,没人喊我回家吃饭了。】

  沈怀明在读到这的时候,已经有些哽咽。

  爹娘,一直都是他内心的刺…

  李老汉和王婆婆在听见这话时,此刻,彻底顿住!

  他们只记得…陆远那天笑得很开心。

  可他,真的开心吗?

  他们好像只看见了一个少年,孤零零的站在屋外。

  ……

  万家灯火亮着,欢声笑语在屋里,屋外厚厚的雪盖着。

  少年就那么矗立在那,脸上带着笑。

  但仔细看。

  他脸上的笑,带着一丝僵硬。

  他就这么静静的望着,那万家灯火,却没一盏是为他留的,一时间红了眼眶。

  其实…他心里一点都不开心,酸涩涌上心头。

  但听见有人喊。

  “远娃,来跟老汉一起吃年夜饭?”

  不远处,传来李老汉的声音。

  那少年只是用力眨眨眼睛,脸上重新浮现灿烂的笑,蹦起来挥手道:

  “谢谢李伯,小归还在家等着我呢!”

  少年回家的步伐似乎稳了几分,因为多了那么一份牵挂。

  ……

  【小归睡着了,望着屋外的雪越来越厚,爹娘,其实我心里好难受,好难受…】

  【为什么,为什么要丢下我?】

  【你们为什么非要去当那个什么大英雄?】

  【明明城里还有那么多人,为什么牺牲的非得是你们?】

  【明明一切都能好好的,明明…】

  后面的字越发潦草,被一团团的水印晕开,再也看不清。

  沈怀明读着读着,紧紧咬着唇,他已经念不下去了。

  李老汉在听见这话时,又重新点燃了旱烟,只是手抖的厉害,只是喃喃唤道:

  “娃儿啊,娃儿…”

  王婆婆压抑着哭声,她怎么都想不到。

  那个向来在他们眼中乖巧懂事,整天笑呵呵的远娃,其实心思最为细腻。

  为了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。

  他将自己的悲伤压住,对着周围人露出灿烂笑容。

  其实…他一点都不快乐。

  或许对当时的他来说,生活的盼头,是身边的小归,更多的。

  是他那还未归来的哥哥!

  王婆婆忽然咳嗽起来,手里绽开殷红,突如其来的情况,让沈怀明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。

  “王婆婆!”

  沈怀明突然焦急开口。

  王婆婆只是摆摆手,迎着李老汉和沈怀明关切的目光,脸上带着一丝凄然的笑:

  “肺痨,老毛病了。”

  “是啊,是啊…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,爹娘没了,哥哥没了音讯,还要一个人拉扯着弟弟。”

  “又怎么可能不怨?”

  “该怨啊,该怨啊…答应他娘招呼好他的,怨我啊!”

  王婆婆的情绪越来越激动,又差点咳嗽起来。

  沈怀明在看见这一幕后张了张嘴,将这一页最后一句念了出来:

  【爹,娘,我爱你们。】

  沈怀明在念出这句话时,眼泪也一下子涌出来。

  王婆婆也顿时愣住!

  是啊,陆远他是个人,又怎么可能会不怨,会不哭呢?

  他怨过,哭过。

  可到最后,最后…却依旧写下了这一句。

  前面的那些怨,一个字都没撕,好像是情绪发泄之后的平静。

  他只是平静的说着,爱。

  王婆婆泪止不住的流,哭着道:

  “傻孩子啊,傻孩子…”

  “那孩子后面还说了啥,还说了啥?”

  沈怀明停顿片刻,看着王婆婆急切的眼神,咬了咬牙,继续说了起来。

  【等哥回来,我要跟他讲,你们究竟有多英勇!】

  【哥,几年没见了,其实我又长高了,你回来,一下子还认得出我吗?】

  【对了,小归问我,他说你长什么样子,我想了好久,最后也只能说哥很高很高,还说要给我带糖。】

  沈怀明突然顿住,泪再次涌现。

  许是怨未成型,爱却先行!

  或许,这个时候支撑着陆远还继续走下去的念头,就是他哥吧!

  可他哥哥…

  沈怀明的心头咯噔一声,连忙翻开后面的一页,忽然,又顿住了。

  翻过几页,字迹已经变了个样。

  一笔一画很是端正,好像能透过字迹,看见少年肉眼可见的变化。

  或许是长高了不少…

  就连话也变少,记录有些简短。

  【哥哥的消息,他回来了。】

  【只有一盒糖,里面花花绿绿,各式各样的糖。】

  【哥,你今天回来了,是一盒糖…】

  可明明仅仅只是这短短的几行字。

  处处透露着克制和隐忍,可恰恰是这种平静,让人心慌。

  或许在那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。

  他似乎早已明白,他哥哥回来的希望很渺茫,很渺茫…

  但他依旧在等着,期待着那个身影回来,直到那批战士们抵达。

  哭着说,他们都是你哥哥!

  可那时的他是那么的平静,只是接过那一盒糖,点点头,说知道了。

  王婆婆颤颤巍巍,又拿出了那个小铁盒,就这么静静的捧着,看着:

  “那天那群战士们走了,远娃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就抱着这个盒子,在他爹娘坟前坐了一整夜…”

  ……

  “爹,娘,你们知道吗?”

  “哥是大英雄,他们对哥哥都很尊敬,拉过勾的,他回来了,还带回来了一盒糖。”

  “哥,我跟你说,咱爹娘也很厉害,他们干掉了好多鬼子,救下了全城人的命。”

  “我跟你们说啊,这些年……”

  一个脸上带着些许冷峻的少年,就这么坐在坟头前,轻轻的开口叙说着。

  天上明月高悬,漫天繁星。

  少年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,一个人失神的喃喃道。

 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了一整夜。

  曾经的小男孩陆归,就这么望着,最后也只是隔着不远处站着。

  一整夜…

  笔记本上却突然多出几行字。

  ……

  【那些糖,我分给那些娃儿了。】

  【哥,爹娘,我想跟你们说,我想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。】

  【强大到哪种程度呢?】

  【强到没有外敌入侵,强到不会再有悲剧的出现,有些痛,有我一个就够…】

  沈怀明看着眼前写下的字,泪此时压根止不住。

  要让国家强大起来,强大到没有外敌入侵,没有那些悲剧的出现…

  那种痛,有他一个就够了!

  听到这时。

  王婆婆和李老汉再也压不住,屋内此刻只剩一片哭声。

  沈怀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,只是望向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
  上面只有六个字。

  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,几乎把纸戳穿!

  【我要出洋,留学!】

  通往大洋彼岸,最后又归于龙国故土的路,始于这间草屋…留洋归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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