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很安静。

  沈怀明就这么怔怔的望着,脑海中思绪纷飞,有太多问题想问面前两位老人。

  可最后只是开口道:

  “那,那他现在在哪?”

  王婆婆怔了怔,李老汉也是沉默了下来,最后才长长叹了口气:

  “其实,小归那孩子,不是远娃的亲弟弟!”

  沈怀明在听见这话后一愣。

  不是亲弟弟?

  李老汉自然看出他眼中疑惑,只是继续开口解释道:

  “是在一年冬天,雪下得老大了,远娃在不远处的破庙里,捡到的那个孩子。”

  “那孩子就这么蜷在草堆里,身上披着破麻袋,年纪比远娃小两岁,可能是营养不良,瘦的跟个猫崽子似的。”

  李老汉顿了顿,才重重叹了口气:

  “没爹没娘,连个名字都没有…”

  “后面才知道,不少城里的小孩都管他叫狗蛋,那年冬天,他差点冻死在那。”

  “要不是远娃…”

  “他把自个的棉袄脱下来,裹在那娃的身上背回来了。”

  沈怀明在听到后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  在闹灾荒的年代,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…

  正因如此,所以国家才要强大,才要让百姓能家家户户吃上饭!

  王婆婆缓了过来,才轻轻开口:

  “远娃子当时把他背到我家,烤着火,那娃才缓过来。”

  “后来远娃给他取了一个名,说跟着他姓陆,单字,归。”

  王婆婆的眼中闪过一抹追忆,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,脸上浮现慈祥,喃喃道:

  “那天啊,远娃对那娃说,从今往后,你叫陆归,就是我弟弟。”

  “远娃子笑得可开心,他说他也有弟弟了…有自己的弟弟了!”

  “自打那以后,小归天天就跟在后头,远娃走到哪,他就跟到哪。”

  陆归…

  陆归!!

  沈怀明只是在心中喃喃两遍,下一刻,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似的。

  归…这是归来的归!

  那个和他拉过勾的哥哥,说很快就回来的哥哥。

  至少在陆远捡到那小娃的时候,他哥哥还没有回来,也没有消息。

  那个小孩啊,他一直在盼着!

  盼着他的哥哥回家啊……

  沈怀明的眼眶一下红了,半天都说不出话。

  明明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孩,明明自己也是需要照顾的年纪。

  可他却当起了别人的哥哥!

  沈怀明听着王婆婆的絮絮叨叨,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一幕。

  ……

  一个少年背着一个明显营养不良,骨瘦如柴的孩子,在路上艰难的走着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
  在他背上的男孩蜷了蜷,少年的脚步都是跟着晃了下。

  男孩似乎受惊,眼中带着愧疚,最后怯生生的开口:

  “我…我没有名字。”

  “大家都叫我,叫我狗蛋!”

  少年脚步有些顿住,蜷在他背上的男孩感受到这情况,像是受惊了的小兔。

  生怕自己太重了,压到对方!

  但少年并没有责怪,只是轻轻开口:

  “你,没有爸妈吗?”

  这句话好像戳痛了男孩的心,冻得通紫的小脸带着一丝委屈和惊慌。

  他怕自己说没爸妈,面前的这少年就不理自己了。

  只是就这么沉默着。

  少年似乎感受到背上男孩的心思,只是轻轻开口:

  “我啊,也没了爸妈!”

  男孩明显一愣,久久没有出声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“王婆婆,我回来了!”

  小小的陆远走到屋子前,朝着屋子里开始喊起来。

  小陆远把男孩放下来,细心的给他脸上擦了擦,轻声开口:

  “好了,先吃点红薯吧。”

  ……

  红薯很烫,男孩吃得很急。

  小陆远看着面前的男孩,突然伸出手来,摸了摸他脑袋。

  男孩下意识躲避,但又愣住。

  因为一双并不算宽厚的小手,轻轻揉着他的头发,他没有察觉到恶意。

  “不急,慢慢吃…”

  少年的声音很轻。

  男孩捧着红薯啃着,突然望向面前的少年,想起曾经窗外偷听教书先生讲的:

  “谢,谢谢,哥…”

  忽然又想起来,好像说这是喊自己家人的,叫错了,望向少年,内心很是忐忑。

  少年却是愣住了。

  “哥…”

 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,却又是那么熟悉。

  男孩看着少年突然红了眼眶,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,低着头:

  “对…对不起。”

  小陆远则是摇摇头,用力的揉了揉他的头,就像自己哥哥曾经那样,红着眼笑着开口道:

  “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
  “既然你没名字,那要不如就跟我姓,取一个字归,叫陆归,怎么样?”

  男孩愕然抬头,喃喃重复,最后却是热泪盈眶。

  “陆归,陆归…我有名字了。”

  “我有名字了……”

  ……

  王婆婆泪止不住的流,哭着说:

  “咱们说,把小归也留下,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
  “可远娃子不肯,说大伙日子都紧巴,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。”

  “于是他自个跑到城外,在他爹娘坟边上搭了一间小草屋,就这么一个人拉扯着他弟弟长大。”

  沈怀明怔住了。

  没有任何词汇能描述他此时内心的感受!

  或许,对于那个年代来说,添双筷子的事,确实是件大事!

  但,陆远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啊…

  李老汉声音有些苦涩,喃喃开口:

  “在那几年,远娃子就带着小归,就靠帮着人放牛,捡柴火赚点钱,城里的大伙也知道,都在暗中帮着忙。”

  “小归身体弱,远娃子就三天两头上山采草药,还是他爹娘当年教他认的…”

  “他们就住在那个小草屋,那么破,有时候连风雨都遮不住。”

  “多懂事的孩子啊…”

  沈怀明听着这些,内心很不是滋味。

  一个半大的孩子,就算有大家的帮衬,但又是怎么带着另一个孩子活下去的?

  王婆婆给的窝窝头,是不是也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塞给了弟弟?

  沈怀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  原来,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。

  永远都是先紧着别人…

  沈怀明深深吸了口气,良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道:

  “老人家,我能去看看吗?”

  “看看那个小草屋。”

  ……

  夜色已经有些黑下来了。

  李老汉提着一盏油灯,走在前头。

  出了城,走过一段坑洼的土路,终于是停了下来。

  夜风袭来,野草沙沙作响。

  坡上是两座紧挨的坟,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草屋。

  沈怀明站定,朝着那两个坟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陆远他哥,还有他…他们都很勇敢!

  直到推开草屋的门,外面风一吹,整个屋子都跟着晃了晃。

  只有一张小木床,还有一张缺了一截腿的小桌子,垫着石头。

  火光摇曳,沈怀明突然顿住了。

 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,人,口,山,水,每个字都刻得很工整,像是标准的书法帖。

  旁边,还有着歪歪扭扭的涂抹痕迹。

  像是另一个孩子描出来的…

  最边上,刻着两个名字,陆远陆归。

  这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,就在这个小草屋内,像是两个小苦瓜挨在一起,依偎着取暖。

  最底下还有着一个七歪八扭的字。

  哥。

  王婆婆的声音哽住了:“那是小归学会的头一个字,是‘哥’!”

  李老汉摇摇头,长长叹了口气,低声解释道:

  “在这桌子上刻字,是因为纸很金贵,远娃子就拿着钉子在桌子上刻。”

  沈怀明的心也跟着一颤,仔细抚过桌面的刻痕,久久没回过神来。

  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少年,手上握着钉子,在这小桌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的刻。

  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学着他的样子,仔细认真的描。

  描完后,仰起头冲着他咧嘴一笑:

  “哥,你看,这是我写的你!”

  后来啊。

  那个少年去了大洋彼岸,在那异国他乡的实验室里,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通宵。

  如今,还躺在海城的病床上,连眼睛都睁不开…

  沈怀明的泪终于是止不住,一滴滴的落下,在这破败的小草屋里。

  陆远他…

  但也就在这时。

  李老汉提着油灯,吹了吹墙洞上的灰,递过来一个包好的本子。

  沈怀明看见眼前一幕,有些愣神:

  “这是?”

  王婆婆抹了抹眼睛,开口道:

  “远娃子的本子,他经常在上头写写画画,咱也不识字,不知道写的到底是啥。”

  “也一直没动,就想着等他回来,等他回来了!”

  “再交给他……”

  沈怀明小心翼翼地捧起本子,认真的看着眼前的笔记本,愣神许久。

  陆远的笔记本…

  当初那个他,在这间漏风的小草屋里,会写下些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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