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一大早就出去了。

 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"龙帅,情报整理需要一天时间。"

  "刘影那边的资料已经传过来了,量很大,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。晚上回来汇报。"

  林北把纸条看了一遍,折起来放进口袋。

  他走到院子里。

  清晨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画出一片片金币大小的光斑。

  空气里有露水的清凉和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——隔壁巷子里有人在煎蛋,油锅的滋啦声和蛋香一起飘过来。

  石凳旁边那根被他捏弯的铸铁栏杆还在。

  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

  弯曲的弧度精确地吻合五根手指的形状,铸铁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痕,像是被某种机械工具压出来的。

  林北看了它一眼,没有多想。

  他决定今天出去走走。

  不是有目的的走。

  不是去办事、不是去踩点、不是去见谁。

  就是单纯地在这座他离开了五年的城市里走一走。

  五年了。

  他想看看江南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
  ——

  林北从青梧巷出来,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路往南。

  他没有叫车,没有刻意规划路线。

  就是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感,一条巷子接一条巷子地穿行。

  老城区的变化不算大。巷子还是那些巷子,墙还是那些墙。

  只是有些店面换了招牌,有些空地上盖了新楼,有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——搬走了、老了、或者不在了。

  他路过了青梧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豆浆铺。

  铺子还在,但老板从以前那个秃顶的大叔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——大概是大叔的女儿或者儿媳。

  豆浆的味道闻起来还是一样的,浓浓的豆腥味混着白糖的甜。

  林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,站在铺子门口吃完了。

  年轻女老板多看了他两眼:"帅哥面生啊,不是附近的吧?"

  "以前是。出去了几年,刚回来。"

  "哦——欢迎回来。"女老板笑了一下,"豆浆好喝吧?我爸的手艺,我学了十年才学到七成。"

  林北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告诉女老板的是——他小时候每天上学前都会在这里喝一碗豆浆。秃顶大叔认识他,每次都给他多加一勺糖。

  那时候豆浆一块钱一碗。

  现在三块了。

  吃完早饭,继续走。

  穿过解放路——昨天来过的那条步行街——他拐进了一条岔路,沿着缓坡往上走了几百米。

  坡顶是一座高中。

  江南市第三中学。

  他在这里读了三年。

  学校的大门换了。

  以前是两扇铁栅栏门,上面刷着暗红色的漆,推开的时候"吱嘎"作响。

  现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,门柱上贴着"省级示范高中"的铜牌。

  但围墙没有换。

  依然是那道刷了白石灰的砖墙,高度刚好到一个成年男人的下巴。

  林北上高中的时候翻过无数次这堵墙。

  晚自习结束后翻墙出去买夜宵,第二天一早再翻回来。

  有一次翻墙的时候裤子被墙头的铁丝刮了一道口子,他妈追着他打了半条街。

  林北站在校门外,往里看了几眼。

 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——大概是高三的早锻炼。

  穿着统一的校服,红白相间的运动装,在晨光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跑。

  教学楼还是那栋五层的灰色建筑,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了,从灰色变成了米白色。

  楼顶多了一面红旗,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
  林北在校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。

  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
  没什么好感慨的。

  高中时代的记忆是好的——但它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
  站在校门口感慨青春,不是他的风格。

  他继续往南走。

  走到中山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时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路口的东南角,有一家店面。

  以前那里是一家奶茶店。

  叫"沁甜小筑",老板是一对开朗的年轻夫妻。

  店面不大,只有四张桌子,但奶茶做得很好——用的是真茶叶和鲜奶,不是粉冲的。

  招牌是一款桂花乌龙奶茶,里面加了手工炒制的糖桂花,喝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

  那是林北和叶诗涵最常去的地方。

  高中时代他们还不是未婚夫妻——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朦胧的好感。

  每到周末,林北会借口"补习功课",骑着自行车到这家奶茶店门口等叶诗涵。

  叶诗涵每次都迟到十五分钟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那十五分钟是她在家里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。

  他们在那家奶茶店里做过很多事——写作业、聊天、偷偷在桌子底下碰手指尖、为了一道数学题争论半个小时。

  林北的桂花乌龙奶茶,叶诗涵的蜜桃绿茶。每次都是这两杯。喝了三年。

  现在那家奶茶店不在了。

  店面还是那个店面,但招牌换成了一家奢侈品专卖店——某个林北念不出名字的法国品牌。

  橱窗里摆着几个手提包和一双高跟鞋,灯光打得锃亮。

  价签上的数字让路过的行人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
  林北在橱窗前站了两秒。

 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——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,面容沉静,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他移开了目光,继续走。

  ——

  中午。

  林北走到了城南的一条小马路上——和平路。

  和平路是江南老城区和新城区的分界线。

  路的北侧是低矮的老楼和小商铺,路的南侧是拔地而起的高层写字楼和商业综合体。

  两种建筑风格在这条路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撞——像是两个时代被一条马路硬生生地缝在了一起。

  路边有一个小吃摊。准确地说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——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煮着面条。

  旁边支了一把大伞和两张折叠桌。

  林北正准备坐下来吃碗面,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。

  车门打开,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。

  胖。

  非常胖。

  得有两百五六十斤的样子。

  圆滚滚的身体,圆滚滚的脑袋,圆滚滚的脸上挤着一双圆滚滚的小眼睛。

  穿着一件宽大到像帐篷一样的灰色T恤,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和一双人字拖。

  他下车之后先伸了个懒腰,然后往面摊的方向走过来。

 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。

  他的小眼睛瞪大了——在两百六十斤的脂肪堆里,那双眼睛瞪大到了极限也不过是普通人正常睁眼的大小。

  "卧槽——林北?!"

  声音极大。把面摊老板和旁边啃馒头的几个民工都吓了一跳。

  林北转过头。

  他看着面前这个圆球一样的男人,花了大约两秒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——

  "刘大胖?"

  "哎!是我!是我!"

  圆球激动地冲过来——以他的体型来说,"冲"这个字用在他身上非常不准确,更接近于"滚"——三步并作两步地滚到了林北面前,一把拽住了林北的胳膊。

  "我操!真是你!林北!你他妈回来了!"

  刘大胖。

  本名刘浩然。

  林北的高中同学,坐他后面那排。

  高中时代就胖,一百八十斤,外号"大胖"。

  十年过去了,胖得更厉害了,翻了将近一半。

  但那张脸没怎么变。

  还是那个圆乎乎的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憨厚脸。

  "你怎么在这儿?"林北笑了一下。

  "我开出租的啊!"刘大胖拍了拍身后那辆出租车,"中午跑到这儿没活儿了,过来吃碗面。你呢?你不是去当兵了吗?回来了?"

  "嗯。退伍了。"

  "退伍了好!退伍了好!"刘大胖拽着林北就往折叠桌边坐,"来来来,坐下聊。老板,两碗面!加肉!我请!"

 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,开始煮面。

  刘大胖一屁股坐在折叠凳上——折叠凳发出了一声令人担忧的"嘎吱"响,但奇迹般地没有塌。

  他搓着手,一脸兴奋地上下打量林北。

  "你变了好多啊兄弟!黑了、瘦了——不对,不是瘦了,是结实了。这胳膊上全是肌肉吧?当兵就是不一样。

  你看我,开了五年出租,坐出来个大肚子。"

  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,"嘭嘭"两声闷响。

  林北看着他笑了。

  是真的笑了。

  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节性的笑,而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、放松的笑。

  这是他回到江南以来,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。

  在青梧巷的老宅里他是回忆往事的游子。

  在叶家门前他是被羞辱的前女婿。

  在订婚宴上他是被全场嘲笑的不速之客。在深夜的院子里他是单手放倒八人的龙帅。

  但在刘大胖面前——他只是林北。

  高中时代坐在前排的那个普通男同学。

  这种感觉很好。

  面上来了。

  浇头是红烧牛肉,肉块很大,面条筋道,汤底浓郁。

  两个人埋头吃面。刘大胖吃得呼噜呼噜响,一碗面眨眼功夫就见了底,又叫了一碗。

  林北吃得慢一些,但也吃完了——这几天他的胃口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。

  吃完面,刘大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递了一根过来。

  "抽吗?"

  "不抽了。戒了。"

  "你以前也不抽。"刘大胖自己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,"我是开出租之后才抽上的。夜班开到后半夜,不抽根烟真扛不住。"

 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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