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和林月的婚期,定在凯旋后的第二十天。

  龙组一行从京华赶回江南,车队过江桥的时候,两岸的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追着车窗跑了一路。

  婚礼就办在江南的老宅旁边,整条巷子都披上了红。

  红绸从巷口一路挂到巷尾,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,风一吹,像一条流淌的红色河。

  天刚蒙蒙亮,鞭炮就炸响了第一声。

  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穿过青石板路,赵虎穿着崭新的礼服,胸前的红花大得像一团火。

 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眼皮都不眨的汉子,今天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
  “统领,我这领子正不正。”

  顾清商替他理了理:“正,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都正。”

  到了林家门口,伴娘们把门堵得严严实实,红包塞了一轮又一轮。

  “新郎官,唱个歌才给开门。”

  赵虎扯着嗓子吼了一段军歌,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,满巷子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门开的那一刻,他一个箭步冲进去,那架势比抢滩还快。

  新娘子出门的时候,满巷子的人都涌了出来。

  林月一身红妆,头上的凤冠垂着纤长的金流苏,走一步,响一声,像檐角的风铃。

  苏晴雪陪在新娘身边,替她拢着裙摆,两个姑娘头挨着头,不知说了句什么,都红了脸。

  喜娘搀着她跨过门口的火盆,嘴里唱着吉祥话。

  “迈过火盆升宏运,好日子红红又火火。”

  “跨进这门成一家人,平平安安代代传。”

  赵虎伸手去扶她,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,都抖了一下,满巷子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。

  拜堂设在老宅的正厅,天地桌前的红烛烧得正旺。

  证婚人这个位置,请的是疤爷。

  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对襟褂子,胸前的刀疤都笑得舒展了几分。

  他往堂前一站,扯着嗓子就开腔。

  “兔崽子,过来。”

  “当年你在码头上摔得满嘴泥的时候,我就说过,这小子有出息。”

  “今天看你娶媳妇,疤爷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
  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
  三拜礼成,满厅的掌声轰然而起,震得红烛的火苗都歪了三歪。

  拜完堂,张秀兰拉着林月的手,把一只传家的玉镯子套进了她的手腕。

  “闺女,往后他要是欺负你,跟妈说。”

  “妈替你收拾他。”

  林月红着眼眶叫了一声妈,满堂的人又是一阵喝彩。

  林正国难得地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。

  “成了家,就把日子过踏实。”

  “龙组的兄弟们,都是你的娘家人。”

  拜完堂,闹喜的环节一个比一个狠。

  方子鸣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大红纸,往桌上一铺。

  “按规矩,新郎官得立欠条。”

  “白纸黑字写清楚,一辈子对新娘子好,家务全包,工资上交,违约罚洗一辈子碗。”

  满厅的宾客顿时哄堂叫起好来。

  赵虎也不含糊,提笔就写,写完还端端正正按了个红手印。

  “这条欠条我认了。”他举着那张红纸,冲着林月喊,“一辈子,绝不赖账。”

  林月红着脸,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平安布袋,换下了他胸口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袋子。

  她轻声说:“旧的收起来了,往后这个,陪你过日子。”

  洞房里也没消停,龙组的兄弟们变着法子出难题。

  让新郎官背着新娘子做俯卧撑,让两个人同咬一颗悬着的喜枣。

  赵虎累得满头大汗,嘴里却乐呵呵的,一个环节都不肯糊弄。

  还是林月心疼他,偷偷往他手里塞了块喜糖,被众人抓了个正着,又是一阵哄闹。

  开席之后,几十张桌子从院里摆到巷子里。

  八仙桌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,猜拳声、劝酒声、孩子的笑闹声搅成一团,香甜的米酒气飘了半条巷子。

  龙组的兄弟们轮着番地给新人敬酒,赵虎来者不拒,喝得满脸放光。

  敬到林北这一桌,不知谁先起的哄。

  “下一回办喜事,就该轮到我们林帅了吧。”

  “到时候这条巷子再挂一回红绸,我们都还来。”

  林北端着杯子笑而不语,苏晴雪在旁边被闹得耳尖通红,低头假装剥虾。

  疤爷端着酒碗挤过来,一巴掌拍在林北肩上。

  “小林子,疤爷把话撂这儿,你办喜事那天,证婚人还得是我。”

  “谁跟我抢,我跟谁急。”

  人群里,叶承业和顾清商并肩站着,看着那对新人给长辈敬茶。

  顾清商看着看着,竟一时看出了神。

  叶承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等这事了了,我们也办。”

  顾清商没应声,耳根却红了。

 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。

  宴席正酣,林北的卫星电话响了。

  电话是城郊看守所里打来的。

  管教干部的声音很客气,却透着古怪。

  “林帅,慕容齐今天忽然开口,说有句话一定要带到。”

  “他说,他有个秘密,只告诉林北。”

  林北握着电话,目光扫过满堂的喜气。

  红灯笼还挂在头顶,新人的笑声还响在耳边,可电话里的那句话,把一耳朵的喜气浇熄了大半。

  “看好他,我今晚过去。”

  挂了电话,司礼的账房先生捧着礼单走了过来,神色有些迟疑。

  “林帅,有份贺礼,对不上号。”

  那是一只紫檀木盒,盒面光可鉴人,没有系红绸,也没有贴喜字。

  混在一堆大红的礼盒里,扎眼得像戏台上走错场的小丑。

  林北接过那只盒子,掀开盒盖。

  红绒衬底上,躺着半枚玉珏,断口齐整,玉色幽幽的,照不进一点光。

  玉珏底下压着一张洒金笺,笺上只有四个字。

  桌子还在。

  没有落款,没有指纹,洒金笺是最寻常的市售货色,笔迹端正得像印出来的。

  送礼的人查无痕迹,监控里没有,门房没印象,像凭空出现在礼单里。

  林北把盒子递给方子鸣,方子鸣掏出随身的取证包,里里外外验了一遍。

  “盒是新盒,绒是新绒,金笺是流水线上成千上万张里的一张。”

  “送件这一手,干净得不像是人办的,倒像鬼办的。”

  林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,合上盒盖,原样收进了内袋。

  半枚玉珏贴着心口,隔着衣料也压得人一沉。

  桌子还在。

  有人在告诉他,江南的喜宴也好,京华的庆功也罢,都逃不过那双眼睛。

  也有人在告诉他,这一局棋,对方始终坐在暗处,看着他落子。

  再抬头时,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,端起杯子走向下一桌。

  “来来来,这杯我敬各位叔伯。”

  喜酒照喝,喜话照说,谁也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
  满座宾客里,只有赵虎眼尖。

  敬酒敬到第三圈,他发现林北手里那只瓷杯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成了几瓣,被悄悄搁在了桌角。

  酒液顺着裂缝渗出来,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  赵虎心里咯噔一下,端着酒杯凑过去,压着嗓子。

  “哥,出事了。”

  “没事。”林北面不改色,“杯子薄。”

  赵虎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究没再问。

  跟了这么多年,他太清楚这个人了,越是云淡风轻,心里的事就越大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,只默默把那块洇了酒的桌布角折了起来。

  再看林北的背影,只觉得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。

  当夜,喜宴散了场,红烛烧到了根。

  巷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,把青石板路染成一条安静的河。

  新人入了洞房,宾客散了大半,疤爷喝得满脸通红,还在巷口拉着人讲古。

  林北没有回京华的车队,而是直接去了城郊的看守所。

  夜班的管教干部亲自开的门,一路上欲言又止。

  “林帅,这老头上礼拜还油盐不进,今天忽然松口,指名道姓要见您。”

  “我们在旁边听着,他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。”

 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,慕容齐穿着号服坐在铁桌后面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
  这个曾经翻手为云的老狐狸,如今鬓角全白了。

  手腕上戴着戒具,指节却还在桌沿上轻轻打着拍子,像什么都没变。

  可看见林北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,像回光返照的油灯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他哑着嗓子笑,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。”

  林北在他对面坐下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

  “说吧,你的秘密。”

  “秘密换什么。”慕容齐眯起眼睛,“你懂规矩。”

  “换我听完。”林北看着他,“值多少,听完再说。”

 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,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声。

  慕容齐的目光在林北脸上来回地刮,像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接不接得住。

  “在跟你说之前,我最后问一句。”

  “周振海进来了,裘家的老头子也进来了,你觉得,这就到头了。”

  林北没有接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慕容齐盯着他看了很久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
  “圣殿有个钱袋子,不在境外,在京华。“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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