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队在距离海岛几十海里的水域停了下来,隐进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。

  两天航程的尽头,就是这里了。

  从这里望过去,那座岛只剩下一线模糊的轮廓,像趴在海平面上的一头困兽。

  全舰实行了灯火管制,甲板上不许有一点明火,只有哨兵的影子贴着船舷慢慢移动。

 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,又一层层退下去,像整片大海都在屏住呼吸。

  决战前夜,龙组的舱室里破例摆了一桌酒。

  是林北让人抬出来的,每人一小杯,不多不少。

  “出征前润润嗓子。”他把杯子举起来,“天亮之后,谁也不许再碰。”

  酒杯碰在一起,脆响一声,像敲在什么人的心口上。

  酒是最普通的烈酒,装在搪瓷缸子里,辣得人流眼泪。

  可今晚谁都喝得格外慢,好像把这一杯喝完了,有些东西就再也续不上了。

  三杯下肚,压着的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
  赵虎的脸喝得通红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  “等打完这仗,我就跟林月结婚。”

  “在江南买个房,带个小院的那种,再生个大胖小子。”

  满舱的哄笑差点把舱室的顶棚掀翻。

  有人起哄:“虎哥,你这算盘打得,我们在岛上都听见了。”

  赵虎也不恼,脖子一梗:“听见就听见,明天打上去,让他们听得再清楚点。”

 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平安布袋,在众人眼前晃了晃。

  “看见没有,她给的,让我贴身带着。”

  “我这条命是她缝进袋子里的,谁也不许惦记。”

  叶承业端着杯子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
  “那我和统领跟你一起办,热热闹闹。”

  “你娶媳妇,我娶媳妇,统领娶媳妇,三对新人一起拜堂。”

  角落里,顾清商正低头擦刀,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  他没抬头,嘴角却弯了。

  那块擦刀布在他手里叠得方方正正,刀刃映着灯,一寸一寸亮过去。

  刀身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像一弯浸了月色的水。

  “胡说八道。”他淡淡地说了四个字,耳根却有点红。

  满舱又是一阵哄笑。

  赵虎端着杯子凑过去,非要跟他碰一个。

  “统领,到那天你可不能不喝,你的喜酒,兄弟们都记着呢。”

  顾清商把刀收回鞘里,端起杯子跟他碰了。

  “记吧。”他说,“账都记着,一个都别想赖。”

  笑声里,有人忽然叹了口气:“等打完这仗,我想先回家陪我爹娘住一个月。”

  “我娘腌的咸菜,我想了好几年了。”

  另一个接话:“我想留队,接着当兵,龙组在哪儿,我在哪儿。”

  “我想回去把妹妹供出来,她考上大学了。”

  角落里有个老兵摸了摸口袋里的全家福。

  “我家那闺女今年上小学,开学那天我没能送她。”

  “等回去,我要站在校门口接她,让她一出校门就能看见我。”

  一句接一句,说的都是打完仗以后的事。

  没有一个人说怕,也没有一个人说退路。

  舱室里的灯光黄澄澄的,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,像照着一屋子没做完的梦。

  林北坐在桌角,端着杯子,没有说话。

  从北境的风雪走到今天,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,有些名字已经刻进了碑里。

  他看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,看着他们把明天说得热气腾腾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  把他们活着带回去。

  一个不少地,带回去。

  哪怕前面是刀山,他也得替他们把刀山踩平了。

  酒过三巡,众人各自回舱歇息。

  林北沿着铺位走了一圈,替蹬开被子的战士掖好被角,把摆在床头的家书轻轻压平。

  有人睡得沉,有人睁着眼睛看舱顶,看见他过来,翻身坐起要敬礼,被他按了回去。

  “睡吧。”他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天亮之前,把觉睡足。”

  林北站在舷窗边,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
  越洋的信号绕了半个地球,嘟嘟地响了两声。

 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来的,那头传来张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
  “北儿,你那边冷不冷,饭吃得好不好。”

  “妈,都好,你们保重身体。”

  “妈给你求的平安结,晴雪一直带着,家里什么都好,你爸天天看新闻。”

  “好,等我回去,陪爸喝两盅。”

  “你爸就在旁边,他跟你说。”

 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林正国接过电话,还是那句说了十几年的话。

  “活着回来。”

  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钉进林北的胸口。

 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没再多说一个字,可那没说出口的,林北全都听见了。

  他握着电话,喉结重重地滚了滚。

  “爸,妈,等我回来。”

  “给你们养老送终。”

  挂了电话,舷窗外的海一片漆黑,只有浪头拍着船身,一下,又一下。

  后半夜,旗舰作战室的灯一直亮着。

  林北把装备清单逐项过了一遍,弹匣、绳索、急救包、爆破索,一样一样亲手点过。

  又把作战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。

  滩头在哪里上岸,密道从哪里进,火力点谁先拔,预备队什么时候压上去,每一遍都对得上。

  第一遍推演进攻,第二遍推演撤退,第三遍推演最坏的局面。

  顾清商陪着他推完最后一遍,把标注完的图纸卷起来。

  “滩头交给赵虎,两翼交给我和承业。”

  “你直取主堡,别分心。”

  林北点头,确认无一处疏漏,他才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
  加密频道的指示灯就在这时亮了。

  白凉道的密讯到了,电文很短。

  “圣殿上下都以为联军还在集结,明早四点,换防空当,防守最懈。”

  作战室里几个人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
  凌晨四点,正是原定的出击时间,连时辰都像替联军挑好的。

  可通讯官译完电文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
  “报告,这条电文不对劲。”

  “白凉道约定的校验码,缺了最后一位。”

  “前十七条电文,一条不缺,偏偏这一条缺了。”

  作战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
  情报组连夜比对,结果很快摆在桌上。

  前后两条电文的发报手法有细微差别,节奏像是两个人敲出来的。

  一个人的手,敲不出两种脾气。

  再核布防图,三十七处火力点的位置与侦察一一吻合,偏偏自毁程序那处红圈,前后两版标在了两个地方。

  图是真的,也是假的。

  火力点是真的,自毁程序的位置是假的。

 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套。

  先给你一块真肉,等你咽下去了,才知道钩藏在哪儿。

  参谋长盯着两版图纸,指尖发抖。

  “真到九成九,才藏得住那一分假。”

  “这份心思,是要把我们整建制地喂进火力网里。”

  “他的身份,疑似暴露了。”情报官的声音发干,“这条密讯之后,频道就断了。”

  联络中断。

  四个字砸下来,作战室里落针可闻。

  布防图是饵,密讯是饵,连“防守最懈”这四个字,都可能是张开的网。

  有人想起白凉道那句“你们到了,我开门”,后背一阵阵地发凉。

  门后等着他们的,还是不是自己人。

  参谋低声问:“总指挥,计划还打吗。”

  林北盯着海图上那座黑黢黢的岛,盯了很久。

  箭在弦上,几十万人的眼睛看着这一仗,停,是不可能停的,但攻击序列必须改。

  “传令各舰,出击序列不变,登岛目标改一条。”

 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主堡与地堡之间。

  “登岛之后,第一目标不是盟主。”

  “是先找到白凉道。”

  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  “他替我们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踩点,我们就得把他从刑架上带下来。”

  亚洲总部那一回,是他递出来的钥匙。

  这一回,是他递出来的布防图。

  两回内应,两回都把命押在了龙国这边,现在轮到他出事了,这把刀该我们替他挡。

  “龙组的传统,不丢下一个弟兄。”

  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腰杆却同时挺直了。

  命令传下去,各舰的灯火在夜色里次第亮起,像一张悄悄收紧的弓。

  电台里,各国带队的军官用不同的语言回了同一个词:“收到。”

  天蒙蒙亮的时候,海平线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
  晨风卷着咸味掠过甲板,冲锋舟已经放下水面,直升机的旋翼搅起满天碎光。

  战士们列队登艇,没有人说话,钢盔下面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赵虎把那个平安布袋塞进贴身的口袋,拍了拍,第一个跨进冲锋舟。

  叶承业检查了最后一遍弹匣,顾清商的刀已经出了鞘,又缓缓归了鞘。

  林北站到舰艏,迷彩服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身上。

  他抬起手臂,朝着海岛的方向重重一挥。

  “全体出发。”

  冲锋舟撕开浪,直升机扑向低空,整支舰队像离弦的箭,射向那座黑黢黢的海岛。

  朝阳还没有跃出海面,杀气已经先一步压上了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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