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林北站在堂屋门口,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来。

  堂屋的灯还亮着,龙组的兄弟们谁都没走,赵虎、叶承业、顾清商、李军医,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,像一排上了刺刀的枪。

  夜风穿过院子,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,所有人的影子,都钉在青砖地上,一动不动。

  “龙帅,下命令吧。”

  赵虎第一个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
  林北环视一圈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,沉声开口。

  “北境哨所被炸,三个兄弟没了,西南边境,毒贩武装绑了人质,背后都是圣殿。”

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。

  “两条线,一北一南,隔着几千里同时点火,他们想把咱们扯成两半。”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三个名字,是牺牲的三名边防战士,最大的二十四岁,最小的,才十九。

  “十九岁,当兵才一年,家里就这一个娃。”

  林北把那张纸,平平整整地贴在胸口口袋里,贴着心口放。

  “这笔账,得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。”

 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,老兵们的拳头,捏得咯咯作响。

  林北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砸在青砖上。

  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龙组,掰不断。”

  “李军医。”

  “到,龙帅。”

  “你留守江南,带一个医疗组,我再给你加派一个特战班,守住康复中心,守住林家方圆三条巷子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,语气缓了半分。

  “我爸妈,交给你了。”

  李军医啪地立正,眼眶有点红。

  “龙帅放心,只要我活着,叔和婶子,掉不了一根头发。”

  “方子鸣。”

  “到,组长。”

  “你连夜回京华,盯住圣殿余党,对接钟淮安,把周裘案的后续办完。”

  林北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周振海和裘老太爷还在押,供词要一句一句地挖,账册上那个代号,挖到底。”

  方子鸣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“明白,挖不出东西,我把名字倒过来写。”

  “其余人,收拾装备,明早跟我走。”

  “是,保证完成任务!”

  院子里一声齐喝,惊得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,又赶紧闭了嘴。

  不到半个钟头,院门口就堆起了装备箱,擦枪的擦枪,装弹的装弹,没人说话,只有金属碰撞的脆响,一声一声,敲在夜色里。

  玄甲营的老兵们,白天还在饭桌上抢着排骨,这会儿一个个眼神沉得吓人,变脸之快,像翻过一页书。

  众人散去准备,林正国从堂屋里走出来,拄着那根旧拐杖,站在台阶上看着儿子。

  “去吧,军人的天职,爹懂。”

  老爷子就说了这么一句,转身回了屋,屋门关上之前,林北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
  张秀兰站在灶间门口,手里还攥着抹布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了灶间,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
  第二天上午,市中心,苏氏集团新闻发布会。

  巨大的会议厅里,长枪短炮架了一排,闪光灯像夏夜的萤火虫,闪成一片。

  这场发布会半个月前就定了日子,急报是昨夜来的,行程不能改,林北索性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,坐在了第一排。

  他一进会场,原本嗡嗡作响的大厅,齐刷刷地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,都黏在了那身军装上。

  苏晴雪一身干练的套装,站在发布台前,身后的大屏幕上,是一幅覆盖全国的充电网络规划图。

  “苏氏集团正式与国家能源局达成战略合作,三年内,建成覆盖全国的智能充电网络。”

  她的声音清亮,透过麦克风,传遍整个大厅。

  “同时,苏氏将正式进军国际市场,第一步,东南亚,第二步,欧洲。”

  台下一片哗然,记者们的手举得像一片树林。

  有懂行的当场算了一笔账,这张网铺开来,充电桩要立到每一个县城,每一对高速服务区,江南的厂子,要跟着开足马力转上三年。

 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记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,江南,要变天了。

  “苏总,苏氏转型这么快,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支持?”

 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抢到了提问权,问题刁钻。

  苏晴雪笑了,她的目光越过满场的镜头,落在第一排那个一身军装、坐得笔直的男人身上。

  “我背后确实有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“是我的英雄。”

  闪光灯轰地一声炸开了锅,林北坐在台下,迎着满场的镜头,腰板挺得笔直,嘴角绷着,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

  坐在他旁边的赵虎,把脸别到一边,肩膀一抽一抽的,憋笑憋得满脸通红。

  第二天,这张照片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,标题一个比一个响,不过,那已经是后话了。

  发布会散场,后台的走廊里,苏晴雪一路小跑追上来,拦在林北面前。

  “要走了?”

  “嗯,下午的军机。”

  她伸出手,替他整理军装,抚平肩头的褶皱,正了正领口的风纪扣,指尖在他的领章上,停了很久。

  “这是我男人第一次穿军装,站在我台下。”

 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  “真好看。”

  林北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
  苏晴雪从随身的包里,取出一个旧平安结,红绳的颜色都洗得发白了,穗子也磨秃了,小心翼翼地,塞进他胸前的口袋。

  “这是你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个,我一直替你收着。”

  她拍了拍那个口袋,像拍一封贴身的家书。

  “它陪你守过北境,这一次,还让它陪你去。”

  林北低头看着胸前那个口袋,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。

  “等我回来。”

  “嗯,我等你,多久都等。”

  傍晚,青梧巷,林家小院。

  巷子里的街坊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信儿,王婶端来一屉热包子,李伯拎来两瓶自家酿的米酒,说北境苦寒,喝一口,暖到骨头缝里。

  孩子们追着军车跑出老远,挥着手喊叔叔打坏人,喊得小脸通红。

  一只行李箱敞着口,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张秀兰围着它,转了整整一个钟头。

  她往里装自家晒的笋干,装新炒的茶叶,装一罐熬了三天的猪油,说北境冷,拌饭最香。

  她往里塞厚袜子,塞护膝,塞一个去庙里求来的护身符,红布包着,针脚缝得密不透风。

  行李箱塞得合不拢盖,她还嫌不够,站在桌子前,一遍遍地念叨,眼睛盯着箱子里每一条缝。

  “北境冷,袜子要天天换。”

  “茶叶在第二个兜,别让人给你翻乱了。”

  “护身符贴身放,洗澡都不许摘。”

  母亲的念叨,像灶膛里不肯熄的火苗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口发烫。

  林北站在门口,一件一件地应,应得喉咙发紧。

  林正国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妻子忙活,忽然开口。

  “行了,让他走吧,再装下去,飞机都压沉了。”

  张秀兰这才停了手,退后两步,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箱子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儿子五岁那年发高烧,她背着他走了十里夜路去医院,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过誓,这辈子,护他周全。

  如今儿子长大了,轮到他去护别人的周全,她拦不住,也不能拦。

  “去吧,妈不哭,妈等你凯旋。”

  林北走过去,张开胳膊,把母亲瘦小的身子,轻轻抱了抱。

  “妈,等我回来,给您和爸,办最风光的酒。”

  林正国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抬手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家里不用你担心,安心去。”

  老爷子的手劲大得惊人,像要把这辈子的力气,都拍进儿子的骨头里。

  “多杀几个,替那三个娃儿,也替爹这二十年的窝囊气。”

  林北重重点头:“爹放心。”

  林北退后一步,挺直腰板,抬起右手,给父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  夕阳从院门口斜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柄出了鞘的剑。

  巷子外,军车已经发动,赵虎他们列队而立,顾清商站在车门边,望着巷子深处,目光沉静。

  林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,看了一眼门口石榴树上挂着的红灯笼,转身,大步走进暮色里。

  军车一路向北,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,江南的温润一点一点褪去,风里的凉意,一分一分浓了起来。

  车厢里很安静,老兵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,枪都抱在怀里,像抱着自家的孩子。

  顾清商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,忽然低声开口。

  “北境我熟,当年圣殿的货,有三成是从那边的口子进来的。”

  林北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这次,正好把旧账,一起清一清。”

  赵虎抱着枪,靠在椅背上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大白牙。

  “龙帅,咱们这是又回北境了,雪刀子刮脸上,才睡得踏实。”

  林北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,轻轻嗯了一声:“回来了。”

  北境的雪,已经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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