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机落地的时候,京华的日头,正好。

  军用机场的跑道上,红旗招展,锣鼓敲得震天响,热闹得像谁家娶媳妇。

  钟淮安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枢老领导,站在舷梯下,身后是长长的迎接队伍。

  舱门打开,龙组一队人下来,黑色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,一身的硝烟味,胸膛却挺得笔直。

  老领导亲自把鲜花,一束一束,递到每个人手里。

  “奉中枢令,龙组跨境一战,端掉圣殿亚洲总部,扬我国威。”

  “龙组,记集体一等功,参战人员,各有嘉奖。”

  老领导一个个握手过去,握到玄甲营老兵的时候,多用了两分力。

  “北境十年,委屈你们了。”

  老兵们眼圈一热,十年的枪林弹雨,就值这句话。

  奖章一枚枚挂到胸前,金灿灿的,亮得像一排小太阳。

  老兵们捧着鲜花,手足无措,这些在北境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,枪林弹雨没怕过,被一束花,闹得红了脸。

  欢呼声浪,一阵盖过一阵。

  赵虎咧着大嘴,胸脯拍得砰砰响,把奖章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又擦,擦得比镜子还亮。

  “回头找个最亮的盒子装起来,带给林月看。”

  “林月说了,奖章拿到手,就考虑办酒。”

  赵虎嘿嘿直乐,被叶承业在旁边拆台,说人家林月明明说的是,再考虑考虑。

  苏晴雪捧着一束花,站在到达厅的人群外,踮着脚张望,看见他出来,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。

  他把花接过来,她替他把领口理平,什么都没问,眼睛里的千言万语,都在那一眼里。

  热闹是大家的,顾清商没有凑上去。

  她站在人群边上,胸前也挂着奖章,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。

  她的仇,还没报完,奖章再亮,也照不进那块阴影。

  林北穿过人群,走到她面前,只说了一句。

  “说过给你留着,就一天,都不会少。”

  顾清商看着他,重重点了点头。

  庆功宴摆在京华饭店,老领导亲自来请,林北没去。

  “你这一走,庆功宴的主角,可就没了。”

  钟淮安打趣。

  “主角是龙组,不是我。”

  叶承业在旁边点点头,他懂,有些消息,是该亲口去说的。

  “后续的事,交给承业和钟书记,俘虏的审讯,罪证的移交,档案的入库,一样都不会乱。”

  “家里,还有两个人,等着我亲口报信。”

  老领导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摆摆手,让他去。

  叶承业和钟淮安送他到安检口,叶承业朝他抱了抱拳,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抱里。

  “忠孝难两全,今晚这顿,你先去尽孝。”

  最早一班飞江南的航班上,苏晴雪靠着他,睡着了。

  五年前离家的时候,他也是从这个机场走的,那天天是灰的,今天,天是蓝的。

  这几日提心吊胆,她几乎没合过眼,这一靠,睡得像个孩子。

  “别走,别丢下我……”

  她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,往他肩上蹭了蹭,又睡沉了。

  林北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,侧头,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。

  江南,就在云海的那一头,等着他。

  这一觉,他觉得自己像漂了五年的船,终于看见了岸。

  飞机穿过云层往下落,江南的水网在舷窗底下铺开,一条一条,亮得像谁撒了一把银线。

  出了机场,风都是软的,带着水汽,跟京华的干冷,两个味道。

  江南,康复中心。

  康复中心在城南,挨着一条老巷子,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,树荫底下,摆着石桌石凳。

  几个康复的老人在树荫下下棋,看见门口这阵仗,棋子都忘了落。

 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,两个老人,早就等着了。

  林正国拄着拐杖,站得笔直,像一杆出了鞘的老枪,张秀兰踮着脚,朝大门口张望,脖子都望酸了。

  李军医陪在边上,劝了三回,也没能把两位老人劝回屋里。

  车刚在门口停稳,张秀兰就迎了上来,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,像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
  “瘦没瘦,伤没伤着。”

  “妈,我好着呢。”

  林北笑着,站在原地,由她打量。

  林正国没说话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过来,在儿子面前站定。

  林北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手里的拐杖,喉咙动了动。

  “爸,仇报了。”

  “周振海,裘老头,都进去了。”

  “圣殿在亚洲的老巢,端了。”

  “叶叔叔的冤屈,很快,就能平反。”

  院子里静了,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。

  林正国浑浊的眼泪,顺着脸上的皱纹,滚了下来。

  二十年,他等了整整二十年,等到背也驼了,头发也白了,等到连走路,都要靠一根拐杖。

  他伸出那只青筋盘结的手,重重拍在儿子的肩上,像拍小时候的他。

  “好,好样的。”

  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这三个字。

  笃。

  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老爷子别过头去,拿袖子,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
  “哭什么,大喜的日子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
  张秀兰一边抹眼泪一边笑,转身拉住苏晴雪的手。

  “好闺女,一路累坏了吧,快进屋。”

 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围了一圈街坊邻居,探头探脑,像看新姑爷上门。

  “林家这小子,出息了。”

  “可不是,当年谁说人家是白养了。”

  “老林家这回,是真熬出头了,当年林家出事,多少人躲着走,看看现在。”

  张秀兰一一笑着应了,腰杆挺得直直的,这几年的闲言碎语,今天,全都咽回去了。

  听说林家小子回来了,东头的阿婆端来一碗刚蒸的糕,西头的大叔拎来两条活鱼,张秀兰推都推不掉,厨房里,堆得满满当当。

  屋里,茶汤沏上,琥珀色的汤子在杯里晃。

  苏晴雪系上围裙进了厨房,张秀兰撵了三回没撵动,只好由她,嘴上说使不得,脸上的笑,藏都藏不住。

  她凑到儿子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
  “这闺女,好。”

  厨房里,张秀兰拉着苏晴雪的手,问长问短,把人家的底细摸了个遍,苏晴雪红着脸,一一答了。

  张秀兰把儿子的碗堆得像座小山,最底下,还埋着一只炖得烂烂的鸡腿。

  “妈,我碗都放不下了。”

  “吃不下也堆着,妈看着高兴。”

  桌上六个菜,糖醋排骨,油焖笋,都是林北小时候爱吃的,张秀兰的筷子,就没停过。

  林正国拿出藏了多年的半瓶老酒,说什么都要跟儿子喝一盅,被李军医盯着,只倒了浅浅的一盅。

  老爷子一盅酒下肚,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,拉着儿子,说起他小时候掏鸟窝摔断腿的旧事,说得张秀兰直笑。

  临睡前,老爷子躺在床上,嘴里还在念叨,平反那天,要穿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。

  林正国问起这一仗的经过,林北三言两语,轻描淡写,该省的全省了。

  “建材公司的事,钟书记说,已经在走程序了,要不了多久,就能还给咱家。”

  林北给父亲续上茶。

  老爷子还要追问这一仗的细节,被张秀兰瞪了一眼。

  “大喜的日子,问那些打打杀杀做什么。”

  “你叶叔叔当年。”

  老爷子抿了口茶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“要不是他,咱们家早就,唉。”

  他没说下去,摆摆手,把后半截话,咽了回去。

  有些账,等平反那天,再算。

  “平反那天,你叶叔叔的坟前,替爹,也去磕个头。”

  “爹这辈子,都记着他当年的情分。”

  林北重重点头。

  “一定,爹放心。”

  李军医给老爷子量完血压,笑着报平安。

  “老爷子恢复得很好,筋骨都在长劲,再养些日子,就与常人无异。”

  “到时候,让他自己把拐杖扔了。”

  “看什么,我现在就能走。”

  老爷子不服,拄着拐杖,在院子里走了一个来回,走得慢,可一步一步,都踩得实。

  林北伸手要扶,被老爷子一拐杖拨开。

  “不用扶,我自己能走,过些日子,还能走半条巷子。”

  吃过饭,林北陪着父亲,在青梧巷里慢慢走了一趟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边的老墙根下,坐着乘凉的老人,看见他们,都笑着打招呼。

  “爸,走慢点。”

  “慢不了,心里美,美了就走得快。”

  暮色四合,巷子里的青石板,被夕阳染成蜜色。

  家家户户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得像化开的糖,不知谁家在炒菜,香味飘过整条巷子。

  林北坐在院子里,看着父亲和母亲斗嘴,看着苏晴雪挽着袖子进进出出地帮忙。

  苏晴雪挨着他坐下,轻声说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
  林北轻轻嗯了一声,是啊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
  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,落了一半。

  另一半,叫大长老。

  他知道,歇不了几天,北洲的判官,境外的圣殿余孽,都在那本档案里,等着他。

  这一夜,林北睡得格外沉,五年来,头一回,没有做梦,梦里没有枪声,只有饭菜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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