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约定在次日的傍晚。

  这一夜,西郊的四合院,灯火亮到了很晚。

  正厅里,桌椅摆过了一遍又一遍。主位在哪儿,客座在哪儿,两侧的人站在什么位置,林北都亲自看着,一寸一寸定了下来。

  赵虎带着一队亲兵,在院子里,无声地演练着进退。

  哪几个人守门,哪几个人堵墙,一旦厅里递出信号,多少个数之内合围,赵虎都掐着算。他甩了下手,一队黑影便贴着墙根散开,脚步落在青砖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锵。

  一柄刀出了鞘,又极快地归了鞘,那一线寒光只在夜色里闪了一下。

  这些弟兄,都是跟着林北从北境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。杀气这东西,藏得再深,行家一眼也能看出来。

  明日叶秉怀登门,明面上是一场酒宴,那些扎眼的家伙事,不能露在外头。

  可暗地里,一旦生变,这些弟兄要在最短的工夫内,把整座院子,变成一个谁也逃不出去的铁笼。

  “记住,没有我的号令,谁都不许妄动。”林北站在廊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叶秉怀是来赴宴的,不是来送死的。至少,明面上得是这样。”

  话音落下,院里那些正擦着家伙、绷着弦的汉子,齐齐顿了一下,随即又埋下头去,动作比方才更稳、更沉。

  赵虎抱拳应下,那张粗犷的脸上,写满了郑重。

  方子鸣候在一旁,将一沓文书,递了过来。

  “龙帅,叶府这两日的动静,都在这里了。叶秉怀闭门不出,可暗地里,往来的信使,却没断过。”

  林北接过来,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。

  翻到其中一页,他的指尖顿住了。

  “他又去联络圣殿了。”

  “正是。”方子鸣压低了声音,“属下的人查到,叶秉怀连着遣了好几拨人,往邻国那条线上送信。看那架势,是想在赴约之前,再从圣殿那儿,讨一个后手。”

  林北的唇角,动了动。

  “他到这个时候,还把宝,押在圣殿身上。”

  “圣殿早就存了弃他的心思,他自己,未必不清楚。”方子鸣道,“可一个溺水的人,哪怕抓住的是根稻草,也不肯撒手。”

  林北没再说话,只将那页文书,轻轻搁在了案头。

  叶秉怀去求圣殿,是死马当活马医。而圣殿会不会应,怎么应,反倒成了他这一局里,一个说不准的变数。

  他要防的,从来不只是叶秉怀一个人。

  “子鸣,赴约那日,你多派几双眼睛,盯住京华进出的几个关口。”林北忽然道,“若圣殿真要出手,那女统领手底下的人,未必不会混进城来。宁可白防一场,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
  “属下明白。”方子鸣应下,“那女统领的路数,属下这几日,也让人细细摸过了。真要来,逃不过属下的眼线。”

  林北嗯了一声。

  叶秉怀是明面上的对手,圣殿才是他真正要防的那只手。

  明日这一场,明里是逼叶秉怀就范,暗里,何尝不是在把圣殿,一步步往光亮处引。

  理完了这头,林北起身,去了西厢房。

  许青被关在里间,手上没上锁,只在门口守着两个人。自打那夜归顺,这些日子,他被看得严,人却安稳了不少。

  见林北进来,许青撑着,坐直了身子。

  “明日,叶秉怀会来。”林北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他害了你父亲,也害了你半生。这笔账,你想不想,当着他的面,讨回来。”

  许青的手,攥紧了。

  那双眼睛里,翻起了一层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。

  叶秉松是他的父亲,也是叶秉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

  当年被亲哥哥推出去当替死鬼的,是他父亲。

  被人从叶家掳走、抹去姓名、送进那座魔窟的,是他。

  这两条命,一条埋进了边境的雪里,一条活成了一把不认自己的刀。

  如今,那个罪魁祸首,就要坐到他面前来了。

  “想。”许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做梦都想。”

  “好。”林北点头,“明日,你只需把你知道的,一五一十,当着他的面,说出来。旁的,有我。”

  许青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
  林北要的,不只是那一摞卷宗。死物是死物。可一个活生生的、被叶秉怀亲手毁掉的人站出来指认,那份分量,是任何铁证都换不来的。

  这是压垮叶秉怀的,最后一块石头。

  夜色渐深,四合院里的灯,一盏一盏,暗了下去。

  只有几处要紧的地方,还亮着。

  后院的厢房里,还亮着一盏灯。

  叶承业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摞卷宗。

  那是这些时日,他和方子鸣的人,一点一点,从各处挖出来的东西。

  二十四年前那场边境任务的残档,几个当年幸存者的口述,还有他父亲叶秉松最后那段日子里留下的蛛丝马迹。

  一页一页,都浸着血。

  他看得很慢。有些地方,他反反复复地看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了白。

  残档里记着,那年冬天,边境的雪下得极大。

  父亲那支小队奉命去接应一批人,走的却是一条早该废弃的旧路。

  路线是谁定的,档里没写,只留了一个被人涂抹过的名字。

  叶承业盯着那团墨迹,看了很久。

  他心里清楚,那团墨底下压着的,是什么。

  看到父亲牺牲前,托林正国转告母亲那句"离你哥哥远一点"时,叶承业的手,抖了一下。

  原来,早在那时,父亲就已经察觉了。

  察觉了自己那位一母同胞的亲哥哥,究竟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  可他终究,没能躲过去。

  叶承业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情绪,一点一点,摁了下去。

  他伸手,将散开的卷宗一份一份重新码齐。

  啪。

  最后一份卷宗合上,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,格外地响。

  明日,这一摞浸血的纸,就是他递到那个男人面前的刀。

  他要亲眼看着,那个害死了父亲、还踩着父亲的尸骨往上爬的伯父,是怎么在这些铁证面前,一寸一寸,垮下去的。

  “还没歇下?”

  门口传来脚步声,林北走了进来。

  叶承业起身:“龙帅。”

 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上,停了片刻。

  “都理好了?”

  “理好了。”叶承业的声音有些哑,“每一桩,每一件,都对得上。他抵赖不了。”

  顿了顿,他又低声道:“只是,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
  林北看向他。

  “我父亲牺牲前,托林伯伯保管过一样东西,说是留给孩子的念想。”叶承业的指节,攥得发白,“这些年,几经辗转,那样东西,早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。我总想着,若能找回来,也算见着父亲最后留下的一点念想。”

  林北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这件事,我记下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扳倒叶秉怀之后,我亲自替你查。天涯海角,也给你找回来。”

  叶承业猛地抬头,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,翻起了一层水光。

  他张了张嘴,最终,却只是重重地,抱了一拳。

  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拳里了。

  林北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抬手,在他肩上,按了按。

  “承业,明日无论他说什么,你都给我稳住。”

  “他会哭,会求,会攀扯旧情,会把你父亲的死,说成是逼不得已、说成是为了叶家。”

  “他越是这样,你越要冷。”

  叶承业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,翻涌的东西,渐渐沉了下去,凝成了两点,寒得吓人的光。

  “龙帅放心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这些年,我等的,就是当面问他一句的机会。我不会,让这机会,毁在自己手上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
  这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,终究,是长成了。

  苏氏那边,苏晴雪也没睡。

  她把明日苏氏这头要照应的事,一桩桩,都又过了一遍。

  林北在明处对付叶秉怀,她在暗处替他守着后方。

  生意上的门路,人脉上的往来,乃至官面上的关节,一旦有人想趁乱发难,她得第一时间摁住。

  叶秉怀经营京华多年,明里暗里的关系,盘根错节。

  他若在对质中翻了脸,指不定会有相熟的世家、官面上的人,替他出头,反咬苏氏一口。

  这些,苏晴雪都替林北,一一想在了前头。

  哪几家可能会动,哪几处需要提前打点,她列了满满一页,叫人连夜去办。

  她要让林北放心地在前头厮杀,不必分半分心,去顾后头。

  夜深了,她给林北去了个电话。

  “都安排好了。”她的声音,透过听筒,温温的,“你那边,也别熬太晚。”

  “嗯。”林北应了一声。

  那头静了静,她才又轻声开口。

  “林北,明日……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。”

  寻常的一句话,却让林北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
  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等这一桩了了,我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江南菜。”

  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
  那笑声里,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担忧,林北听得出来。

  他这一路走来,刀山也好,火海也罢,从来都是一个人扛。

  可如今,身后总算有了一个,会为他把牵挂说出口的人。

  而叶府那边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书房里,叶秉怀枯坐了半宿。

  案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他一口也没动过。

  派往邻国的人,还没有回信。圣殿那位长老,究竟肯不肯在明日拉他一把,他心里,没有半分底。

  三日前那封求援的信,是他斟酌了整整一夜才落的笔。

  信里,他把利害掰开、揉碎,摆给那位长老看。

  许青一旦开口,牵出来的,就不只是他叶秉怀一个人,还有圣殿这些年埋在京华的暗线。

  他叶家倒了,圣殿在这京华城里经营多年的那盘棋,也要跟着乱。

  他本以为,这番话足够让长老动心。

  可送去的几拨人,捎回来的,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“稍安勿躁”。

  叶秉怀比谁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。

  圣殿是在等,等着看他明日死不死,等着看他这枚棋子,还有没有留下的价值。

  他若能自己脱身,圣殿或许还肯搭把手。

  他若脱不了身,那这枚弃子,死了也就死了,绝不会有人为他多费半分气力。

  想到这里,叶秉怀端起那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
  那茶是苦的,从舌根一直苦到了心里。

  “家主,都备好了。”叶忠轻手轻脚地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府里能动的人手,都按您的吩咐,安排在了赴约沿途。一旦有变,随时能接应。”

  叶秉怀"嗯"了一声,却并没有多少宽慰。

  那点人手,在那个能一夜之间吞掉他满门死士的男人面前,济不济事,他心里清楚。

  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。

  明日这一去,是龙潭,是虎穴,他比谁都明白。

  可他也清楚,自己已经退无可退。

  许青在人家手上,那桩旧案就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
  坐在府里等,是等死。

  上门去赌,或许,还有一线。

  “叶忠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“我若……回不来。”叶秉怀顿了顿,那张阴鸷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几分疲惫,“叶家上下,你替我,安顿好。”

  叶忠"扑通"一声,跪了下去,老泪纵横。

  “家主莫要说这样的话!老奴信您,定能逢凶化吉!”

  叶秉怀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  他这一生,机关算尽,踩着无数人的骨头往上爬,连亲弟弟都舍得。

  到头来,却落得个众叛亲离、被人逼上门去请罪的下场。

  是报应也好,是天数也罢。

  事到如今,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,豁出这条老命,去那鸿门宴上拼力搏一搏。

  窗外,夜色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
  东方,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。

  那决定两家生死的一日,终于,还是来了。

  同样的一夜,两处灯火,两样心境。

  西郊这头,林北一觉睡到天将亮,起身时神色如常,仿佛今日不过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。

  他要的东西,都已备齐。人证,物证,退路,后手,一样不缺。

  剩下的,就是等叶秉怀,自己走进来。

  叶府那头,叶秉怀却是一夜未合眼。

  他把这一生的算计,都翻出来,过了一遍又一遍,想在明日那场对质里,寻出一条活路。

  可想来想去,他能倚仗的,只剩下自己那半生练就的一张利口,和一颗豁出去的心。

  猎人磨好了刀,静静地等。

  困兽也磨好了牙,预备着做最后一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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