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统领的目光,在林北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  她看得出来,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伤,气息也有些不稳。

  可就是这样一个伤病之躯,站在那里,却给她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凝重感觉。

  “北境龙帅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  女统领缓缓开口,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凝重。

  “带着这样一身的伤,还敢与我为敌。”

  “不过,你的伤,会成为你今夜最大的破绽。”

  话音未落,她的身形再次动了。

  那根金属管猛地一挥,化作一道森寒的匹练,朝着林北的面门激射而去。

  林北眼神一凝,侧身堪堪避过。

  那匹练擦着他的耳畔扫过,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。

  好险的一击,林北心中暗道一声。

  这女统领的身手,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上几分。

  他手中的匕首反手一撩,直取女统领的手腕。

  女统领手腕一翻,那金属管竟诡异地一收一放,避开了林北的匕首,转而缠向了他的脖颈。

  林北不退反进,欺身近前,一记肘击狠狠砸向女统领的胸口。

  以快对快,以狠对狠。

  两人瞬间便过了数招。

  林北这一身在北境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技,狠辣果决,招招都攻敌之必救。

  饶是那女统领,也不得不凝神应对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
  她本以为,一个身负重伤的人早已是强弩之末,一击便可拿下。

  却没想到,这个男人非但没有半分伤重之人的颓势,反而越战越勇。

 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,都简洁而致命,没有半分花哨,却处处透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实战狠劲。

  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,是再高明的杀手也模仿不来的。

  女统领的心中,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凝重。

  她终于明白,为何叶秉怀会对这个男人如此忌惮。

  也终于明白,为何连圣殿的长老,都要忌惮他三分。

  这个男人,绝非浪得虚名。

  然而激战之下,林北小腹的旧伤,终究还是迸裂开来。

 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,他的动作,瞬间滞了那么一瞬。

 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一滞,被那女统领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  “就是现在,破绽!”

  女统领眼中寒光一闪,那金属管如附骨之疽,闪电般抽向林北的伤处。

  危急关头,林北强忍剧痛,猛地向后一仰。

  噗。

  那金属管的尖端还是扫中了他的肩头,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
  林北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
 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的衣衫。

  一旁的叶承业见状,目眦欲裂,脱口惊呼出声。

  “龙帅,您没事吧!”

  他就要扑上前来相助。

  “承业,护好许青!”

  林北却厉声喝道,止住了他,“不要乱了阵脚!”

  叶承业的脚步,硬生生顿住。

  他知道,龙帅说得对。

  一旦他离开西厢房,那些死士便会趁虚而入,取了许青的性命。

  那样一来,龙帅这些时日的部署,便前功尽弃了。

  他只能死死地守在原地,看着林北独自与那女统领缠斗,心急如焚。

  场中的局势,愈发凶险。

  林北伤势渐重,那女统领的攻势却越来越猛。

  而两个副手,也已渐渐压制住了赵虎麾下的悍卒。

  眼看这场大战,就要朝着对林北这方不利的方向倾斜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
  轰隆隆。

  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,由远及近,从院外骤然传来。

  紧接着,一道道雪亮的灯光撕破了夜色,将院外照得亮如白昼。

  “是援兵!咱们的援兵到了!”

  院中一名悍卒,惊喜地高声大喊。

  原来,是林北早已布下的后手,赶到了。

  方子鸣眼见战局有变,那女统领凶悍难缠,当机立断,调来了埋伏在西郊外围的一支精锐。

  事实上,林北布防之时,便已料到,叶秉怀倾巢而出强袭,圣殿未必会真的袖手旁观。

  故而他不但在院中设下了埋伏,更在西郊的外围暗藏了一支精锐的援兵,作为最后的杀手锏。

  为的,就是应对这种意料之外的变数。

  如今,这一手未雨绸缪的部署,果然派上了用场。

  一时间,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,如潮水一般,从院墙的四面八方涌了进来。

  漆黑的枪管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  密密麻麻的枪口,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的女统领三人。

  那两个还在大杀四方的副手,见状,动作也不由得一顿。

  他们纵然武艺高强,可血肉之躯,终究也挡不住这密集如雨的火力。

  局势,瞬间逆转。

  方才还占据上风的圣殿三人,转眼之间,便陷入了重重的包围。

  女统领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
  她缓缓地收回了攻向林北的金属管,那双浅褐色的眸子,冷冷地扫过四周那黑压压的士兵。

  她在飞快地权衡着利弊。

  她此行的目的,是取许青的性命。

  可眼下,许青被叶承业死死地护在身后。

  而那林北虽身负重伤,却悍勇异常,仍在死战不退。

  如今,又来了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援兵。

  再打下去,她纵有通天的本事,怕也难以全身而退。

  诚然,凭她与两个副手的身手,若真要杀出重围,未必做不到。

  可那样一来,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,甚至可能将三人的命都折损在此。

  而这一切,仅仅是为了一个已然难以取到性命的许青。

  值得吗?

  答案,是否定的。

  更何况,眼前这个叫龙帅的男人,深不可测。

  她始终摸不清他的底细,也看不透他还藏着多少后手。

  方才那支凭空杀出的援兵,便是明证。

  谁又知道,这院子里还埋伏着多少她所不知道的杀招。

  一个顶尖的杀手,之所以能活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血勇,而是永远能在最恰当的时机,做出最理智的抉择。

  以身犯险,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,去搭上自己和两个副手的性命。

  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
  一名合格的杀手,永远会做出最理智的选择。

  女统领当机立断,冷冷地吐出一句。

  “都给我,撤!”

  那两个副手闻言,虽有不甘,却也立刻收了手,护在了她的身侧。

  赵虎见状大怒,就要率人拦截。

  “想走,没那么容易!”

  “赵虎,不必追了。”

  林北却捂着肩头的伤口,摆了摆手,制止了他。

  他很清楚,这女统领三人皆是亡命的高手。

  困兽犹斗,若强行拦截,只会让弟兄们付出不必要的伤亡。

  如今,能兵不血刃地逼退强敌、护住许青,已然是最好的结果。

  穷寇,莫追。

  那女统领得了林北这句话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
  她没想到,这个男人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,竟会就这么放他们离去。

  这份魄力与冷静,让她对这个叫龙帅的男人,愈发看不透了。

  她带着两个副手且战且退,身形快如鬼魅,转眼便退到了院墙边缘。

  就在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前一刻,她忽然回过头。

 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,越过重重的人影,落在了那个一直守在西厢房前的叶承业身上。

  那一眼,极其复杂。

  有身为旧上级的冷厉,有对叛徒的失望。

  可在那冷厉与失望的深处,却还藏着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。

  那情绪一闪即逝。

  下一刻,她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,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
  叶承业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

  那一眼,那惊鸿一瞥的复杂神色,如同一根刺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
  方才那生死相搏的一刻,方才那鬼使神差的留手,还有这最后一言难尽的一瞥。

  桩桩件件,都在叶承业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里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  他一直以为,在圣殿那样的地方,人心早已被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
  他也一直以为,那个女子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之一。

  可为何,她会在能取他性命时,手下留情?

  为何,她临走那一眼里,会藏着那样一丝不该有的情绪?

  他忽然发现,自己对这个女子、对那段尘封的过往,竟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愫。

  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、困惑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的复杂心绪。

  叶承业用力地闭了闭眼,将那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。

  不,她是圣殿的人,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帮凶。

  他绝不能对她心软。

  可他越是这样告诫自己,那道苍白冷峻的身影,那双浅褐色的眸子,便越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
  随着女统领三人的撤离,那些失去了主心骨的叶家死士,也再无战意。

  赵虎率领众人,趁势掩杀。

  那些死士原本还凭着一股悍勇之气,负隅顽抗。

  可眼见最强的圣殿高手都已望风而逃,他们那点赖以支撑的凶悍,也瞬间土崩瓦解。

  有的扔下兵刃,跪地请降。

  有的还想夺路而逃,却被早已围拢上来的士兵尽数拦下。

  短短片刻功夫,那些还在顽抗的死士,便被清剿殆尽。

  这一场由叶秉怀精心策划的、血洗四合院的强袭,非但没能伤到林北与许青分毫。

  反而将他苦心豢养多年的那批死士,尽数折损在了此地。

  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  一场惊心动魄的强袭之夜,终于以林北这一方的惨胜,落下了帷幕。

  院子里,一片狼藉。

  血水与尸骸,铺满了每一寸土地。

  空气中,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  那些北境的悍卒,也伤亡不小。

  有的倚着墙喘着粗气,有的正在包扎身上的伤口。

  饶是这些从北境战场上下来的百战精兵,经此一役,也是心有余悸。

  方才那三个圣殿高手,尤其是那个女统领,实在太过可怕。

  若不是龙帅用那副伤病之躯,死死地缠住了那女统领,若不是援兵及时赶到。

  今夜这一战,鹿死谁手,还犹未可知。

  林北倚着一根石柱,缓缓坐下。

  他捂着肩头与小腹的伤,脸色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里,却依旧是一片沉静。

  苏晴雪不知何时已赶了过来,见他伤成这般模样,那向来清冷镇定的脸上,瞬间血色尽褪。

  她快步上前,蹲下身,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“伤到哪里了?我这就叫军医!”

  “不碍事。”林北握住她微凉的手,安抚道,“都是些皮外伤,养养就好。”

  苏晴雪却红了眼眶,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。

  她知道,他这是报喜不报忧。

  这满身的血,这苍白的脸,哪里是皮外伤这几个字,能轻描淡写地带过的。

  她这个一向坚强的女子,此刻看着他伤成这般模样,那颗心疼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。

  “下次这样的凶险,能不能别再一个人扛。”

  她声音哽咽。

  林北望着她那担忧到极致的模样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。

 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,低声应了一句。

  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  这一战虽是惨胜,却也达成了他所有的目的。

  许青,保住了。

  叶秉怀亲自动手、意图灭口的铁证,也坐实了。

  而那意外现身的圣殿女统领,与她和叶承业之间那段扑朔迷离的过往,更是为他追查圣殿,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。

  “叶秉怀……”

  林北望着院墙外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高坡,眼神渐渐冷冽。

  叶秉怀这一场倾尽全力的强袭,非但没能杀掉许青,反而将他自己暴露得一览无余。

  他亲自带人前来灭口的举动,便是他与圣殿勾结、意图杀人灭口的铁证。

  有了这个把柄,林北便可以名正言顺地,对叶家动手了。

  隐忍了这么久,布局了这么久。

  那只狡猾的老狐狸,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破绽。

  “该,收网了。”

  林北缓缓地闭上了眼,那副苍白的脸上,是一片大局在握的从容。

  这一夜的鲜血,没有白流。

  这一战的惨胜,为他换来了将叶秉怀彻底扳倒的最关键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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