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家在明面上的那点手段,终究没能翻起什么浪花。

  那三个被叶家用行政的路子,死死卡住的项目,苏晴雪当机立断,走了一招金蝉脱壳。

  她把项目,尽数转包给了萧家名下的关联企业。

  萧家是京华八大世家之首,根基深厚,那几个卡着项目的衙门,一见项目挂到了萧家的名下,便再不敢有半分刁难。

  三个项目,先后复了工。

  叶家在明面上处处受制,讨不到半分便宜,那口气,憋得难受,却又发作不得。

 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商战,苏氏,赢得漂亮。

  说起来,这一局能赢得如此干脆,萧家,出力甚多。

  只是苏晴雪心里清楚,萧家肯为苏氏,一次次地出手站台,绝非因为她苏晴雪,有多大的面子。

  八大世家之首的萧家,这些年行事,一向是稳扎稳打,从不替旁人扛雷。

  可偏偏,对她苏氏,萧家却是格外地照拂。

  这背后的缘由,她隐约能猜到几分,却又看不真切。

  或许,是萧家自己的盘算,或许,是冲着林北,那深不可测的来历。

  那位萧家的老爷子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,绝不会做半分亏本的买卖。

  萧家这份看似慷慨的相助,背后,藏着的,究竟是怎样一盘大棋,苏晴雪不敢深想。

  她只知道,能让八大世家之首,都要另眼相待的林北,其身上背负的东西,绝非寻常。

  按理说,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
  可苏晴雪的心里,却半分轻松不起来。

  夜已深了,苏氏顶楼的办公室里,她独自立在落地窗前,望着窗外京华城的万家灯火,眉宇间,是化不开的忧色。

  她与林北,并肩走过的这一路,太长了。

  从江南到京华,从四大家族的围剿,到如今八大世家的暗涌,这中间的刀光剑影、生死危局,两人是一同淌过来的。

  那些年,他们一起,在江南的绝境里,绝地反击。

  一起,看着苏氏,从一个濒临破产的烂摊子,一步一步,做到了能进京华的地步。

  也是在那一场场,共患难的厮杀里,两颗心,不知不觉地,靠得越来越近。

  从最初的相互试探,到后来的并肩作战,再到如今的以心相许。

  这中间的种种,苏晴雪都记得,清清楚楚。

  她记得,他第一次,向她伸出手时,那只手掌心里,粗糙的老茧。

  她记得,他为她挡下明枪暗箭时,那道挺拔而决绝的背影。

  这个男人,早已,成了她生命里,无法割舍的一部分。

  正因如此,她比这世上任何人,都更了解这个男人。

  明面上的商战,于林北而言,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。

  真正让他日夜筹谋、乃至一次次以身犯险的,是那些藏在暗处的、见不得光的凶险。

  这段时日,她能清楚地感觉到,林北身上那股,越来越重的杀伐之气。

  他嘴上什么都不说,可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,那深夜书房里,久久不熄的灯火,都告诉她,他正卷进一场,凶险万分的漩涡里。

  前些日子,苏氏在京华的一处据点外,她曾无意间,撞见过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
  那些人,眼神锐利,身手不凡,绝非寻常的商界探子。

  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有人,在暗中打探林北的底细。

  再往后,西郊那边,更是夜夜灯火通明,进出的,都是些她从未见过的、气息彪悍的汉子。

  她虽不知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,可女人的直觉,却让她隐隐地,嗅到了一丝,血腥的味道。

  林北在为她,为苏氏,挡下的,绝不只是商场上这点尔虞我诈。

  而是一场,足以要人性命的、真正的腥风血雨。

  苏晴雪的心,揪得紧紧的。

  她想起了那一日。

  林北带她,回了家,见了他的母亲。

  那位慈祥的老人,把手,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,说,叫妈也行,叫阿姨也行,我只在乎你今天来了。

  那一刻,她这个父母早逝、在这世上孤零零漂泊了半生的女子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忽然就落了地。

  她记得,母亲看林北的眼神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。

  那眼神仿佛在说,我的儿子,终于,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
  从那一天起,她苏晴雪,便认定了,这一生,要与这个男人,绑在一起。

  风里也好,雨里也罢,同甘,共苦。

  所以,她绝不能,眼睁睁地看着他,独自一人,去扛那些天大的凶险。

  就在这时,一阵轻轻的叩门声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  笃笃。

  她敛了敛心神,轻声说了句进来。

  门被推开,林北走了进来。

  他是特意,从西郊那边赶过来的。

  夜色,为他周身,都染上了一层疲惫。

  “这么晚了,还不休息。”

  林北走到她身边,声音里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  “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
  苏晴雪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,望着窗外。

  “林北,那些项目,那些商战,不过是些小事。”

  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,都敲在林北的心上。

  “你真正在忙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,对不对?”

  林北的脚步,微微一顿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清瘦的背影,眼底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  有些事,他从未对她明言。

  不是不信她,而是那些事,太过凶险,他不想,将她也牵扯进来。

  他宁愿,把所有的血雨腥风,都自己一个人扛下,也要为她,守住这一方,看似平静的天地。

  林北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晴雪,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
  “我不想。”

  苏晴雪却猛地转过身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此刻,蓄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  “林北,我不想做那个,只能躲在你身后,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的身份,知道你肩上扛着的,是天大的干系。我或许不清楚,你眼下究竟在跟谁周旋,可我看得出来,那是一件,足以要了你命的险事。”

  她一步一步,走到林北的面前,仰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  “你把我,当成什么了?”

  “是需要你护在身后、什么都不能碰的瓷娃娃,还是,能与你并肩、同担风雨的人?”

  这一连串的质问,让林北一时,怔在了原地。

  他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心里,竟藏着这样一股,不输任何人的刚烈。

  在他的印象里,苏晴雪总是那副云淡风轻、运筹帷幄的模样。

  商场上再大的风浪,她都能不动声色地,一一化解。

  他几乎快要忘了,这个女子,也是从江南那片,比京华更凶险的泥沼里,一步一个脚印,杀出来的。

  当年在江南,四大家族联手绞杀苏氏,赵家断供应链,叶家冻贷款,李家搞舆论,一整套组合拳砸下来。

  多少人都断定,苏氏必死无疑。

 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,硬是咬着牙,带着苏氏,从那绝境里,闯了出来。

  她的骨子里,从来就不是什么,需要人呵护的菟丝花。

  而是一株,在风雨里,也能傲然挺立的青松。

  “我苏晴雪这条命,是你当初,从江南那些人手里,一次次救下来的。”

  苏晴雪的声音,微微发颤,眼眶,也红了。

  “如今你有难,你让我,袖手旁观,明哲保身?”

  “这种事,我做不到。”

  “我做不到,看着你一个人,在刀山血海里拼命,我却,躲在这万丈红尘里,安然享福。”

  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  林北看着眼前这张,写满了执拗与深情的脸,心底那道,一直紧绷着的、名为理智的弦,终究,还是松动了。

  他伸出手,将她,轻轻地,揽入了怀中。

  那个总是杀伐果断、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,此刻的动作,却轻柔得,像是怀里抱着的,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。

  “傻丫头。”

  他低声,在她耳边说道,声音里,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动容。

  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

  “我只是怕。怕这泼天的祸事,会伤着你分毫。”

  “你父母的事,已经是你心里,最深的一道伤了。我不想,再让你,为我,去涉半分的险。”

  听到父母二字,苏晴雪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,颤了一下。

  这个男人,总是这样。

  他把她心里,那些最深的伤,最痛的处,都记得清清楚楚,护得妥妥帖帖。

  她父母早逝,是她这一生,都无法愈合的痛。

  而林北,从不曾在她面前,刻意提起,却总是在,不经意间,用他的方式,一遍遍地,抚平着她那道旧伤。

  正因如此,她才更加,不愿离开他。

  苏晴雪伏在他的怀里,声音,闷闷的,却异常坚定。

  “林北,正因为,我父母不在了,我才更懂得,失去至亲的滋味。”

  “我不想,再失去你。”

  “所以,无论你要做什么,让我,陪着你,好不好?”

  “我不需要冲锋陷阵。我只需要,守好你的身后,守好这明面上的一切,让你,能没有半分后顾之忧地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
  “这,总可以吧?”

  怀中的女子,说出这番话时,那份小心翼翼的恳求里,藏着的,是一颗,愿与他生死相依的心。

  林北的手臂,收紧了几分。

  他忽然明白,自己一直想要护住的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其实,远比他想象的,要坚强,要深情。

  她要的,从来不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安逸。

  而是,与他并肩而立的,那份同担风雨的资格。

  良久,林北才低低地,应了一声。

  “好。明面上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
  那一声应答里,是妥协,是承诺,更是,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
  “有你替我守着这一片天地,我,便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
  这句话,看似寻常,可从林北这样一个,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的男人口中说出,却重逾千斤。

  那意味着,他终于,肯将自己的后背,毫无保留地,交给身边这个女子。

  在这刀光剑影、人人自危的世道里,能有一个,可以将后背交付的人,是何等的难得。

  苏晴雪从他怀里抬起头,脸上,终于,绽开了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
  那笑容,比窗外京华城的万家灯火,还要动人。

  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,只能在原地,为他担惊受怕的人。

  她成了,能与他并肩而立、共担风雨的,那个人。

  这,正是她想要的。

  也是她,等了许久的一句话。

  这些年,她见惯了他的无所不能,也心疼他的独木难支。

  她一直盼着,有朝一日,自己能真正地,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,而不是被他,小心翼翼地,护在身后。

  如今,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
  两人就这样,静静地,立在窗前。

  窗外,是京华城,那一片繁华的、却也暗流汹涌的夜色。

  而在这方小小的办公室里,却有一种,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,在静静地,流淌。

  一场针对叶家、乃至那背后圣殿的惊天棋局,即将,进入最凶险的阶段。

  而林北知道,从今往后,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,他的身边,将多一个,愿与他生死与共的人。

  这份并肩,让他那颗,为家国、为复仇而冷硬了太久的心,第一次,涌起了一股,前所未有的暖意。

  至于那个躲在暗处、想要他命的叶秉怀。

  还有那个,与八大世家渊源极深、手眼通天的圣殿。

  林北的眼神,越过苏晴雪的肩头,望向了那片深沉的夜色,一片冰冷。

  叶秉怀想灭口许青,想置他于死地,这笔账,他记着。

  那个把叶承业的父亲,当成投名状,献祭给圣殿的畜生,早晚,要为二十四年前那桩血案,付出代价。

  还有那个躲在屏风后、连许青都从未见过真容的长老。

  那张盘踞在暗处、笼罩了两代人命运的大网,他林北,一定要将它,连根拔起。

  想动他,想动他身边的人。

  那就要先问过,他手里的刀,答不答应。

  这一夜的温情,非但没有磨去他心头的杀意,反而,让那杀意,燃烧得,更加炽烈。

  因为他知道,自己守护的,不再只是家国大义,还有怀里这个,愿与他生死相依的女子。

  为了她,为了身后所有信任他的人,这一仗,他只能赢,不能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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