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城,叶府。

  已是后半夜,叶府主宅的书房里,却依旧亮着灯。

  叶秉怀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串盘了几十年的核桃,一颗一颗,慢条斯理地转着。

  他年近古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身暗纹的居家长衫,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雍容。

 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,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
  他在等消息。

  派钱九去西郊那座院子,本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。

  许青被那个姓林的擒了去,这个消息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让他寝食难安。

  许青是圣殿的影卫,更是这些年,替他与圣殿之间牵线搭桥的一枚暗子。

  这枚暗子肚子里装着的东西,一旦被人撬开,足以要了他叶秉怀的命。

  所以,无论如何,都得赶在那姓林的开口盘问之前,把许青这张嘴,永远地封上。

  钱九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人,带出去的,也都是叶家豢养多年的死士。

  按理说,此刻,早该有消息传回来了。

  叶秉怀的目光,落在书案上那部一直沉默的电话上。

  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  那部电话,却始终没有响起。

  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藤蔓一般,缓缓缠上了他的心头。

  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,被人急促地敲响了。

  咚咚咚。

  叶秉怀捏着核桃的手,微微一顿,沉声让门外的人进来。

  管家叶忠推门而入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。

  “老爷,出事了。”

  叶秉怀的眉头,猛地一皱。

  “慌什么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
  他放下核桃,声音沉稳,可那双眼睛里,却已掠过一丝寒意。

  “钱九那边,回话了?”

  叶忠扑通一声,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。

  “回,回来一个人。是钱九手下的一个死士,身上受了些皮外伤,被人打晕了,扔在了咱们叶府的后门口。”

  “他醒来之后说,说钱九他们,全都,全都被那姓林的,给擒住了。”

  擒住了。

  叶秉怀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  他霍然起身,那一贯的雍容,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“一个都没跑出来?”

  “钱九带去的,可都是府里最好的死士!”

  叶忠把头埋得更低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  “那院子,那院子里,竟藏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兵!钱九他们一进去,就中了埋伏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  “对方,像是早就在等着咱们的人自投罗网。”

  叶秉怀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一把扶住了书案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  早就在等着。

  这四个字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
  他原以为,那姓林的擒了许青,又刚经历一场恶战,必然戒备森严,自己这才想着趁其不备,遣人去灭口。

  可如今看来,从始至终,他都小看了那个对手。

  对方非但没有露出破绽,反而将计就计,张开一张网,静静地,等着他叶秉怀,把自己的人,一个一个地送进去。

  请君入瓮。

  他叶秉怀,竟着了这样一个道。

  “那个人,叫什么名字。”

  叶秉怀的声音,已经有些发干。

  “底下的人,只打听到一个称呼。”叶忠咽了口唾沫,“军中的人,都称他,龙帅。”

  龙帅这两个字,叶秉怀在心中默默咀嚼着。

  他征战沙场半生,又在商海沉浮多年,自问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。

 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龙帅,却让他生出一种,从未有过的忌惮。

  能查到许青的底细,能布下这样滴水不漏的局,还能调动一队真刀真枪的军人。

  这样的人物,绝非寻常的世家子弟。

  叶秉怀缓缓坐回椅中,闭上眼,强迫自己那颗乱了的心,重新沉静下来。

  慌,是没有用的。

  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稳得住。

  他睁开眼,眸底的惊惧,已经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所取代。

  “那个死士,还说了别的吗?”

  叶忠的身子,又是一颤。

  他犹豫了半晌,才艰难地开口。

  “那姓林的,还,还让钱九给您带了一句话。”

  叶秉怀眸色一沉,示意他讲下去。

  “他说……”叶忠的声音,几乎细不可闻,“他说,想要人,想问许青的下落,请您,亲自过府一叙。”

  “他还说,他有一桩,二十四年前的旧事,想当面,向您讨教。”

 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。

  轰!

  这几个字入耳的刹那,叶秉怀只觉得脑中,像是有惊雷炸响。

 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,一把将书案上那串核桃,连同笔墨纸砚,尽数扫落在地。

  哗啦。

  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,格外刺耳。

  叶忠吓得魂飞魄散,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他跟随老爷几十年,还是头一回,见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主,如此失态。

  叶秉怀死死盯着地上那一片狼藉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 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。

  这世上,除了他自己,还有谁,知道那桩旧事!

  那是一桩,他用了整整二十年,才勉强捂住的滔天秘密。

  那桩旧事里,浸着一个人的血,也系着他叶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。

  当年那个人,本是他的至交好友,是与他并肩出生入死过的袍泽。

 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后却死在了那桩肮脏的交易里,死得不明不白,尸骨无存。

  而他叶秉怀,非但没有替那位袍泽讨还公道,反而踩着那人的尸骨,与圣殿做成了那笔交易,换来了叶家二十年的荣华。

  这些年,每逢午夜梦回,那张不甘的脸,总会浮现在他眼前,让他冷汗涔涔。

  他以为,只要那桩旧案被埋得够深,只要知情的人都已作古,这桩罪孽,便能永远地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。

  他一直以为,那桩旧案,早已随着那个人的死,被永远地埋进了土里。

  知情者,该死的都死了,该走的也都走了。

  可如今,那个姓林的,却轻描淡写地,将这桩旧事,重新摆到了他的面前。

  他怎么会知道!

  一个念头,如同毒蛇般,窜入叶秉怀的脑海。

  一定是许青。

  许青那枚身世的信物,那块该死的胎记。

  莫非,那姓林的,已经查到了许青的身世,顺着那条线,摸到了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边缘?

  想到这里,叶秉怀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  若真如此,那许青这枚暗子,就绝不能再留了。

  他不但知道叶家与圣殿的勾当,更可能,握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钥匙。

  留着他,便是留着一颗,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
  “老爷,那,那咱们现在,该怎么办?”

  叶忠壮着胆子,颤声问道。

  叶秉怀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缓缓弯下腰,从地上那一片狼藉里,捡起了那串散落的核桃中的一颗。

  他用袖子,慢慢擦拭着核桃上沾着的墨渍,眼神,重新变得幽深而冰冷。

  “他想让我去。”

  叶秉怀的声音,恢复了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
  “我偏不去。”

  他一介武夫出身,却能在京华这龙潭虎穴里屹立不倒,靠的,从来不是意气用事。

  那姓林的摆明了是在下套,请他入瓮。

  他若真傻乎乎地自己撞上门去,那便是自寻死路。

  “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
  叶秉怀捏着那颗核桃,一字一句。

  “从今夜起,叶府上下,加派人手,严加戒备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”

  “再去联络圣殿在京华的联络人,把许青被擒、还有那姓林的知道了二十四年前旧事,一五一十,禀报给那位长老。”

  提到长老这两个字时,叶秉怀的眼底,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  许青这枚暗子出了岔子,牵扯到二十四年前的旧案,这已经不是他叶家一家的事了。

  那位躲在暗处、手眼通天的长老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
  他要借圣殿的力,来解决那个姓林的。

  也要看看,那位长老,对这个突然冒出来、坏了大事的龙帅,是何等的态度。

  借圣殿之手除掉林北,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。

  他叶家在明处,投鼠忌器,不便与一个手握兵权的龙帅,正面撕破脸皮。

  可圣殿在暗处,杀人不见血,正好替他,拔掉这颗眼中钉。

  如此一来,既解了许青这个心腹大患,又能不动声色地除去林北。

  而他叶秉怀,则可以稳坐府中,坐收渔利。

  好一副借刀杀人的算盘。

  “至于那个姓林的。”

  叶秉怀的嘴角,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
  “他想跟我耗,那便耗着。”

  “他手里,不是攥着我的人吗?那我倒要看看,是他沉得住气,还是我沉得住气。”

  叶忠不敢怠慢,连滚带爬地领命去了。

  不多时,整座叶府,便动了起来。

  一队队护院家丁被连夜召集,分守在府邸的各处要害。

  明的暗的岗哨,比往日多出了数倍。

  偌大的叶府,一夜之间,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。

  叶秉怀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那片浓黑的夜,久久没有动弹。

  一场围绕着许青、围绕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暗中角力,就此拉开了序幕。

  只是叶秉怀还不知道,他这看似老成持重的按兵不动,恰恰,落入了对方的又一层算计之中。

  与此同时,西郊的四合院里。

  被擒的钱九等人,已经被分开关押。

  林北并没有急着审问,只是命人给他们送去了水和干粮,便晾在了那里。

  审问,是不急于这一时的。

  钱九那张嘴,撬开与否,于大局并无太多干系。

  林北真正要的,是叶秉怀那边的反应。

  在叶秉怀这条大鱼露出破绽之前,钱九这几条小鱼,晾着,反倒能让叶秉怀心里,更添几分焦躁。

  书房内,叶承业将叶家的底细,细细地说与林北听。

  “龙帅,那钱九,是叶秉怀的死忠,嘴硬得很。想从他嘴里,直接撬出二十四年前的旧案,怕是不易。”

  林北端着茶,神色平静。

  “我要的,本就不是他嘴里的东西。”

  叶承业一愣。

  “龙帅的意思是?”

  “钱九,不过是我抛出去的一块饵。”

  林北放下茶盏,目光深邃。

  “我要看的,是叶秉怀接到消息之后的反应。”

  “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人,听到有人要跟他讨教二十四年前的旧事,只会觉得莫名其妙。”

  “可一个心里有鬼的人,听到这句话,必然会方寸大乱,自乱阵脚。”

  林北的唇角,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
  “他接下来的每一步,是慌乱地灭口,是仓皇地求援,还是强作镇定地按兵不动。”

  “他的每一个选择,都会告诉我,他心里那桩旧事,到底有多重的分量。”

  叶承业听得心头剧震。

  他这才明白,龙帅擒下钱九,放出那句话,竟藏着这样一层深意。

  这哪里是简单的以人质相要挟。

  这分明是一场,针对叶秉怀心防的攻心之计。

  用一句话,便撬动了对手的整个心神,逼着他,在惊惧之中,露出破绽。

  叶承业跟着圣殿的长老,也学过些揣度人心、瓦解心防的手段。

  可与龙帅这一手比起来,圣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,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。

  圣殿驭人,靠的是威逼、是利诱、是那一支催人疯魔的药剂。

  而龙帅驭敌,靠的却是对人心的洞悉,是不动声色间,便叫对手自己乱了阵脚的谋略。

  高下之别,一目了然。

  他越发觉得,自己当初选择归顺此人,是这半生里,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。

  想到叶秉怀,叶承业的眼神,又冷了下来。

  那个素未谋面的伯父,那个下令要灭他口的叶家家主。

  若龙帅所料不差,此人,极可能就是害死他父母、让他自幼流落敌国、受尽折磨的元凶之一。

  血脉至亲,却又是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
  这世上,再没有比这更荒唐、更残忍的事了。

  叶承业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  他倒要看看,这位好伯父,接下来,还要如何做戏。

  “不出我所料的话。”

  林北望向窗外那片依旧漆黑的夜色,眼神锐利。

  “用不了多久,叶秉怀的动作,就会告诉我们,答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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