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。

  这个时辰,连狗都睡死了,虫子也不叫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布口袋罩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四合院里静得可怕。

  石榴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摇晃,但风已经小了很多,沙沙声变得断断续续。

  东屋的门板后面,张秀兰的呼噜声停了,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然后又归于平静。

  西厢的书房里,台灯还亮着。

  林北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。

  照片上的叶德全正从典当行里走出来,鸭舌帽压得低低的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但那颗黑痣还是清晰可见。

  林北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
 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。

  叶德全是叶秉怀的暗路,也是叶秉怀的软肋。

  但这颗雷怎么炸,什么时候炸,需要精确的计算。

  打草惊蛇是大忌,一击致命是唯一的选择。

  他把照片放到桌上,端起茶杯。

  茶已经凉了,菊花在水里泡得发白,枸杞沉在杯底,像是一颗颗暗红色的小石子。

  林北喝了一口,凉的茶水滑进喉咙,让他精神一振。

  就在这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茶杯悬在半空,没有放下。

 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,耳朵动了动。

  没有什么声音。

  院子里依然安静,石榴树的沙沙声还在,东屋里张秀兰的呼吸声也还在。

  一切看起来都和几秒钟之前一模一样。

  但林北的感觉变了。

 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,像是有人在他的后颈上吹了一口气,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
  他的心脏没有加速,呼吸没有变乱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,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了,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。

  北境的老兵管这种感觉叫“第六感”。

  不是迷信,也不是玄学,而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,身体对危险形成的一种本能反应。

  你的眼睛可能还没看到,耳朵可能还没听到,但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——有东西来了。

  林北缓缓放下茶杯。

  嗒。

  茶杯落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
  他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去关台灯。

 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雕塑。

  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扫视整个书房——门的方向、窗户的方向、天花板的角落、地板的缝隙。

 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,每一个可能进人的角度,都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
  书房的门是朝东开的,正对着院子。

  后窗朝西,外面是石榴树和院墙的夹道。

  如果要从外面进来,走正门不太现实,那扇门是老榆木的,厚重结实,一脚踹开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半条街。

  走窗户更合理。

  但书房的前后窗都装了防盗栏,虽然不算新,但也不是轻易能弄开的。

  对方如果想进来,最可能的选择是翻墙入院,然后从正屋或者耳房的方向摸过来。

  林北的脑子里瞬间就勾勒出了四合院的立体图——院墙的高度、每个房间的门窗朝向、院中石榴树的遮挡范围、月光照射的角度。

  这些信息他不是刻意去记的,而是北境这些年养成的习惯,每到一处新地方,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围的地形刻在脑子里。

  他站起身,动作很慢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他把桌上的资料和照片收进抽屉,锁好。

  钥匙塞进口袋。然后他把台灯的旋钮拧了一下。

  咔。

  灯光灭了。

  书房瞬间陷入黑暗。

  窗外的夜色涌进来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

  林北站在黑暗中,眼睛闭了两秒,再睁开的时候,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。

  他能看清书房里大致的轮廓了——桌子的边缘、椅子的靠背、门把手的形状。

  他走到后窗前,把窗户轻轻推开。

  没有声音。

  这扇窗他白天就检查过,合页有点松,推开的时候不会发出吱呀声。

  当时他还想着要修一修,现在倒是省事了。

  他翻身跃出窗外。

  落地的时候,他的膝盖微微弯曲,卸掉了下落的冲击力,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,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  他的后背贴着墙壁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像是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。

  石榴树就在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
  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晃荡。

  林北借着树影的掩护,弯着腰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向院墙的方位移动。

  他的脚步极轻,每一步落下之前,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的硬度,确认不会踩到松动的砖块或者枯枝,然后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。这种走法很慢,但几乎没有任何声音。

  北境的夜战训练,第一条就是:先藏住自己,才能看见敌人。

  林北移动到石榴树的另一侧,停下了。

  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大半个院子。

  东屋的门紧闭着,西厢的书房窗户黑着,耳房的方向也没有异常。

  院墙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灰色的影子,墙头上的瓦片整齐排列,像是一排黑色的牙齿。

 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  但林北没有放松。

  他的第六感还在,那种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。

  他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,但他知道,敌人一定在附近。

  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
  风停了。

  石榴树的叶子不再摇晃,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
  这种寂静不是天然的,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——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
  然后,他听到了。

  一声极轻的响动,从院墙的东北角传来。

 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墙头的瓦片,又像是衣料摩擦砖石的声音。

  声音很短,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。

  如果不是林北一直在凝神细听,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
  有人翻墙。

  林北的目光瞬间锁定东北角的院墙。

  月光下,墙头的瓦片依然整齐,没有任何异常。

  但他知道,那个人已经越过了墙头,现在正在墙的另一侧——也就是院子里面——调整自己的姿势。

  专业。

  普通人翻墙,落地的时候要么声音很大,要么手忙脚乱。

  但这个人翻墙的动作几乎无声,说明他练过,而且是见过血的那种水准,不是花架子。

  林北的手伸进袖子,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柄。

  刀柄冰凉,但他的手心更凉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把呼吸调整到最平缓的状态,然后贴着墙根,向东北角的方向移动。

  他刚走出两步,又听到了一声响动。

  这一次是从西北角传来的。

  第二个。

  林北眼神一凛。

  一个专业级别的潜入者已经够棘手了,同时出现两个,说明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入侵,而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。

  他没有犹豫,立刻改变了方向,不再向东北角移动,而是退回了石榴树后面。

  石榴树的树干很粗,足够遮挡他的身体。

  他背靠着树干,目光在院子的两个角落之间快速切换。东北角和西北角,一左一右,形成了一个包抄的态势。

  对方不是盲目摸进来的,他们是有计划的。

  林北念头急转。对方至少两个人,可能更多。

 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这个四合院里住着的,只有三个人:他自己,苏晴雪,张秀兰。

  目标是冲着他来的,这一点毫无疑问。

  但对方会不会对苏晴雪和张秀兰下手,就不好说了。

  林北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
 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,他怎么玩都行。

  但现在院子里还有苏晴雪和张秀兰,他不能退,也不能躲,他必须正面迎敌,把战场控制在院子这个范围里,不能让敌人靠近正屋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从树后闪出,忽然听到了第三声响动。

  这次是从正南的方向传来的。

  第三个。

  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三个人,三个方向,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包围圈。

  这种战术他太熟悉了——标准的猎杀阵型,三个人互相掩护,逐步推进,把目标逼到死角,然后一击毙命。

 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,这是军队里的路数。

  林北的心跳终于加速了一拍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他只是把匕首从袖子里完全抽了出来,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
  来就来吧。

  他从树后探出半个头,看向东北角。

  那里有一道黑影。

  黑影贴着墙壁,半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,所以看不清他的面目,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中等身材,穿着深色的紧身衣,头上似乎还戴着什么。

  林北收回目光,又看向西北角。

  同样的黑影,同样的姿势,同样的沉默。

  两个黑影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,虽然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手势,但他们的动作跟商量好似的。

 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,必须是长期配合的团队,才能达到这种水准。

  林北暗暗心惊。

  叶秉怀的手笔不小啊。

  为了对付他一个人,竟然派出了这种级别的团队。

  这些人是从哪里找来的?

  叶家自己培养的暗卫,还是从外面雇来的顶级杀手?

  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叶秉怀已经开始动真格的了。

  行政施压被萧家化解,明面上的路走不通,就改走暗路。

  先派杀手除掉林北,然后再慢慢收拾苏氏集团。这是最直接、最有效的办法。

  叶秉怀够狠。

  林北舔了舔后槽牙。

  狠是够狠,可惜选错了对手。

  他没有再等。

  对方三个人正在逐步收拢包围圈,再等下去,他就会被逼入死角。

  到时候一对三,还要顾及正屋里的苏晴雪和张秀兰,局面会更加被动。

  必须先下手为强。

  林北的目光锁定了东北角的那个黑影。

  那个人距离他最近,而且位置最靠前,是三个人中最容易拿下的一个。

  他把匕首换到右手,左手撑地,身体微微前倾,脊背绷成一条线。

  然后,他动了。

  他的身体从树后窜出,贴着地面向前滑行,速度快得惊人。

  月光被石榴树的枝叶遮住,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,林北就在这些阴影之间穿梭,贴着阴影滑行。

  转瞬之间,他已经逼近了东北角的那个黑影。

  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头向林北的方向转过来。

  但已经晚了。

  林北从阴影中跃出,左手捂住对方的嘴,右手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。

  整个过程一眨眼的工夫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那个黑影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那股冰凉的寒意,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。

  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,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架在他的灵魂上。

  他没有挣扎。

  因为他知道,只要稍微动一下,那把匕首就会割开他的喉咙。

  林北把嘴贴近对方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:“谁派你来的?”

  黑影没有回答。

  林北的匕首微微用力,刀刃刺破了皮肤,一滴血珠渗了出来。

  “再问你一次,”林北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谁派你来的?”

  黑影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口水。

  然后,他嘴角扯了扯。

  林北心里一凛。

  不好。

  他猛地把黑影向前一推,同时自己的身体向后急退。

  就在这一瞬间,一道寒光从黑影的袖子里射出,擦着林北的胸口飞了过去。

  暗器。

  林北的后背撞在院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西北角和正南方向的两个黑影同时转过头来。

  暴露了。

  东北角的黑影趁这个机会,身体向前一滚,脱离了林北的控制范围。

  他翻身站起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
  他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把手指放进嘴里,吹了一声口哨。

  哨声尖锐刺耳,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。

  林北的脸色变了。

  这不是普通的信号,这是呼叫援兵的信号。

  果然,哨声刚落,院墙外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  不是一两个人,是很多人。

  他们正在翻墙,动作利落,一个接一个,跟下饺子似的。

  林北站直了身体,背靠院墙,匕首横在胸前。

 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。

  东北角一个,西北角一个,正南方向一个。

  三个人呈品字形把他围在中间,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短刀或者匕首。

  院子外面还有更多人正在翻进来。

  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
  一场恶战,在所难免。

  与此同时,正屋的窗户后面。

  苏晴雪和张秀兰挤在一起,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情形。

  张秀兰浑身发抖,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她的另一只手抓着苏晴雪的胳膊。

  苏晴雪比她镇定一些,但脸色同样白得吓人。

 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个被三个黑影包围的人影,心口猛地一抽。

  她看到了。

  她看到林北从树后窜出,看到他把匕首抵在那个黑影的喉咙上,看到暗器擦着他的胸口飞过,看到他现在被三个人围在中间。

  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
  她知道,此时此刻,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安静,不能发出任何声音,不能分散林北的注意力。

  “晴雪……”张秀兰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些人……那些人是来。”

  “妈,别说话。”苏晴雪的声音同样很低,但很稳,“别出声,别让他们发现我们。”

  张秀兰拼命点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
  她不懂什么商场斗争,不懂什么叶家不叶家,她只知道,自己的儿子现在正被一群人围在院子里,而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刀。

  她想起林北小时候,想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,想起他上学第一天背着书包回头冲她笑的样子,想起他参军那天穿着军装站在门口向她敬礼的样子。

  她的儿子,她的骄傲,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。

  现在,他正一个人面对一群拿着刀的坏人。

  张秀兰闭上眼睛,嘴唇哆嗦着,无声地念道:

  “老天爷,保佑我儿子……保佑他平安……”

  苏晴雪没有闭眼。

 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,盯着那个被包围的身影。

  她的手慢慢摸到了窗台上,那里放着一把剪刀。

  是白天她用来裁布的,忘了收起来。

  她把剪刀,紧紧握在手里。

  如果那些人敢进屋,她就跟他们拼命。

  院子里,林北动了。

  他的脚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蹬,身体像是一支离弦的箭,直扑向正南方向的那个黑影。

  三个黑影中,正南方向的那个距离正屋最近,对苏晴雪和张秀兰的威胁最大。

  必须先解决他。

  那个黑影显然没料到林北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敢主动出击,愣了一瞬,然后才举起短刀迎战。

  匕首和短刀在空中相交。

  铛!

 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  火星四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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