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城南,有一条被当地人叫做"暗巷子"的老街。

  街不宽,勉强能容两辆车错身而过。

  两边的建筑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,灰扑扑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,层层叠叠。

  白天的暗巷子毫不起眼,可一到晚上,这条街就活了——霓虹灯招牌一个接一个亮起,麻将馆的推拉门哗啦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油烟和廉价白酒的气味。

  暗巷子中段有一家名叫"鑫茂典当"的铺子。

  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报纸,挡住了里面的视线。

 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狮子的脑袋被摸得光滑锃亮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  这家典当行,就是京华地下钱庄的一个明面据点。

  赵虎蹲在对面楼顶的水塔后面,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,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,帽耳朵放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
 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三天。

  十一月的京华,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。

  风从楼顶灌过来,像是无数根细针,顺着衣领和袖口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。

  赵虎的脚早就冻麻了,但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嵌在水泥地上的雕塑。

  他面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,旁边放着一台数码相机,长焦镜头足有半尺长。

  "虎哥。"

  耳机里传来疤爷的声音,带着几分调侃:"你那边的风景怎么样?"

  赵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
  "风大。"他声音沙哑,"你那边呢?"

  "我这儿暖和多了。"疤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"我在街角的面馆里,刚喝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,浑身冒汗。"

  赵虎没理他的炫耀。

  "有情况?"

  "没有。"疤爷说,"从你上来到现在,典当行一共进去了七个人,出来六个。都是熟面孔,没你要找的那位。"

  赵虎"嗯"了一声,重新把眼睛凑到望远镜前。

  对面典当行的玻璃门紧闭着,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。

  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投下两道歪斜的影子,像两只趴在地上的怪兽。

  三天了。

  方子鸣三天前传来消息,说叶家的白手套"老鬼"近期在京华活动频繁,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暗巷子附近。

  赵虎收到消息后立即动身,带着疤爷赶来布控。

  可三天过去了,老鬼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
  赵虎不急。

  在北境的时候,他曾经为了狙杀一个目标,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
  三天算什么。

  "虎哥,你说这个老鬼,是不是嗅到什么味儿了?"疤爷在耳机里问。

  "不会。"赵虎的声音很稳,"咱们的行动没有任何人知道。"

  "那怎么三天了还不露面?"

  "因为他谨慎。"赵虎说,"能在叶家手里干三十年的白手套,不会是个蠢货。他每一次露面,都要确认安全。"

  "所以他可能在观察?"

  "他一定在观察。"赵虎的目光从望远镜上移开,扫视着暗巷子两侧的楼房,"只是不知道他藏在哪一扇窗户后面。"

  疤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虎哥,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发现咱们了?"

  赵虎没有回答。他把雷锋帽的帽耳朵又往下拉了拉,遮住更多脸部。

  然后他从水塔后面探出一点点身子,用望远镜逐层扫视着对面典当行楼上的窗户。

  三楼,窗帘拉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
  二楼,亮着灯,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,从轮廓看是个女人,应该在打扫卫生。

  一楼就是典当行本身,玻璃门后面有人影晃动,但看不清楚面目。

  赵虎收回目光,继续等待。

  夜色又深了几分。

  夜越来越深,暗巷子里的行人逐渐稀少。

  霓虹灯一家家熄灭,麻将馆里的喧哗声也低了下去,整条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。

  凌晨两点。

  赵虎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  他已经连续六个小时没有动过了。

  耳机里传来疤爷轻微的鼾声。

  这老家伙在车里睡着了。

  赵虎没有叫醒他。三天来两人轮流值守,疤爷也没怎么合眼,是该让他眯一会儿。

  风小了些,但寒意更重了。

  赵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发出几声咔吧咔吧的轻响。他再次凑到望远镜前。

  忽然,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
  那人从暗巷子东头的拐角处走出来,步伐不快不慢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
 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
  从身形来看,这人六十岁上下,中等身材,走路时右脚有些微跛。

  赵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。

  他手指按在快门上,但并没有立刻按下。

  北境的狙击手守则第一条:确认目标再开枪。

  换成现在的任务,就是确认身份再拍照。

  那人走到典当行门口,停了下来。

 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,而是左右看了看,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。

  赵虎立刻缩回水塔后面,只露出望远镜的一点点镜头。

  那人看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向街道对面的楼房。

  赵虎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
  那人的目光在赵虎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
  赵虎知道,这两秒里只要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比如反光、比如声响,对方就会立刻消失。

  那人收回目光,从兜里掏出钥匙,打开了典当行的玻璃门。

  咔哒。

 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赵虎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,等那人进门的那一刻。

  那人推门进去,门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
  就是这一瞬间。

  咔嚓!

  赵虎按下了快门。

  数码相机的快门声在寒夜里几乎微不可闻,但赵虎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  灯光下,那张脸清晰地被定格在镜头里——

  六十岁出头,头发花白,三角眼,右脸颊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。

  老鬼。

  赵虎没有停下来欣赏战果。

  他立刻调整焦距,连续按动快门。

  咔嚓!咔嚓!咔嚓!

  三张照片,分别拍到了那人进门的正面、侧面和背影。

 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进门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但楼顶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,昏黄的灯光被隔绝在里面。

  赵虎长出一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  他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照片,四张照片都拍得很清楚,尤其是正面那张,五官清晰可辨。

  "疤爷。"

  他对着耳机低声叫道。

  "嗯……"疤爷的鼾声戛然而止,"虎哥,咋了?"

  "拍到了。"

 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疤爷压抑不住的兴奋:"真的?"

  "四张。正面、侧面、背影都有。"

  "太好了!"疤爷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,"虎哥,咱们撤还是继续蹲?"

  赵虎想了想:"再蹲两个小时。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,出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其他人。"

  "明白。"

  赵虎把相机塞进怀里贴身收好,重新趴回水塔后面。

  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几声野猫的叫春声。

  赵虎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三天三夜,总算没有白等。

  两个小时后,老鬼从典当行出来,独自一人,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。

 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赵虎和疤爷没有跟踪。

  打草惊蛇是大忌,照片到手,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
  天亮之前,两人分批撤离暗巷子。

  赵虎回到临时安全屋,立即把照片传给了方子鸣。

  三十分钟后,方子鸣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  "虎哥,你立大功了。"

  "确认了吗?"

  "确认了。"方子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"这个人真名叶德全,叶家远房旁支,今年六十二岁。三十年前,他在叶氏集团任财务总监,后来'病退',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中。"

  "病退?"

  "假的。"方子鸣说,"我查了当年的内部档案,叶德全所谓的'病退'其实是一个幌子。"

  "真实情况是,他被叶秉怀秘密派往海外,负责处理叶家的境外资金转移。"

  "这三十年来,他一直躲在幕后,充当叶家的白手套。"

  赵虎眉头一皱:"境外资金转移?"

  "对。叶家这些年通过地下钱庄和各种空壳公司,把大量资金转移到北欧。"

  "接收方是一个注册在瑞士的基金会,而这个基金会的背后……"

  方子鸣停顿了一下。

  "是圣殿。"

  赵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圣殿。

 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,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  赵虎来京华之前,林北就跟他交代过——叶家不简单,他们的背后可能站着一个叫"圣殿"的组织。

  这个组织势力庞大,触角遍布全球,而叶秉怀正是圣殿在华国的高层之一。

  但之前这些都是推测,没有确凿的证据。

  现在,证据来了。

  "老鬼——叶德全——就是连接叶家和圣殿的那条线。"方子鸣说,

  "三十年来,他经手的资金少说也有几十亿。如果能撬开他的嘴,叶家就完了。"

  赵虎沉思片刻:"方子鸣,你觉得……叶德全知道多少?"

  "他是叶家的财务总管,叶家所有的钱都要经过他的手。你说他知道多少?"

  "可他愿意为叶家卖命三十年,这种人,能撬得动吗?"

  方子鸣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虎哥,你拍到照片的事,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这个人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王牌,一旦打出去,就必须一击致命。"

  "明白。"赵虎说,"那我下一步怎么做?"

  "继续监视。不要惊动他,也不要让叶家察觉到我们已经盯上了他。等林哥的指示。"

  "好。"

  挂断电话,赵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。

  一夜过去,京华迎来了新的一天。

  但这座城市里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
  与此同时,叶家大宅。

  叶秉怀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
  他在念经。

  叶天一站在一旁,等着他念完。

  片刻后,叶秉怀睁开眼睛,把佛珠放到桌上。

  "天一,你叔叔那边传来消息,说暗巷子附近有陌生人出没。"

  叶天一一愣:"老鬼被人盯上了?"

  "不清楚。"叶秉怀面色不变,"你叔叔说他感觉不太对劲,但没有发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。"

  "要不要让老鬼换个地方?"

  "不用。"叶秉怀淡淡道,"老鬼跟了我三十年,我对他比对我自己还有信心。他不会出卖叶家。"

  "可是……"

  "没有可是。"叶秉怀打断他,目光如炬,"三十年来,经他手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个亿。"

  "他若是敢背叛叶家,全世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。"

  叶天一点头:"叔叔说的是。"

  叶秉怀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  "天一,你知道老鬼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?"

  "谨慎。"

  "不是。"叶秉怀摇头,"老鬼最大的本事,是知足。"

  "他从不贪心,从不越界,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,多一分都不做。"

  "这种人,最让人放心。"

  他转过身,看向叶天一。

  "一个知足的人,不会背叛。因为他知道,背叛能得到的东西,远不及他失去的多。"

  叶天一恭敬地低下头:"叔叔高见。"

  叶秉怀摆摆手:"去吧,通知北欧那边,下一批资金提前一周转移。萧家插手之后,局势有变,我们要加快速度。"

  "是。"

  叶天一退出书房。

  叶秉怀独自站在窗前,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微笑。

  老鬼不会出卖叶家。

  三十年了,从未出过差错。

  可他没有看到,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,暗巷子对面的楼顶,赵虎的相机里已经存下了四张足以让叶家万劫不复的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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