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酒下了肚,萧若尘并没有就此转身离去。

  他将手里那只晶莹的玉杯,缓缓放回了身旁的红木案几上。

  嗒。

  玉杯落案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这一下看似随意,落在林北眼里,却品出了几分郑重的意味。

  方才那一敬,是长者对后辈的赏识。

  而这放下酒杯的举动,倒像是真要说几句体己话了。

  果不其然,萧若尘脸上那抹和煦的笑意敛去几分,看向林北的目光,沉了下来。

  只是他并未急着开口,而是先将视线,转向了一旁的苏晴雪。

  “苏董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
  萧若尘捋着长须,缓缓开口。

  “老夫与苏氏之间的这点渊源,说起来,还要早上许多年。”

  苏晴雪微微一怔,秀眉轻挑。

  “萧老的意思是?”

  萧若尘目光悠远,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。

  “早年间,老夫在江南跑生意,曾与一位故人,有过数面之缘。”

  “那是个唤作苏建国的江南商人。”

  “为人重情重义,一诺千金。”

  苏建国这个名字一入耳,苏晴雪端着果汁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  父亲的名讳,已经太久没有人,在她面前提起过了。

  “萧老认得家父?”

 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那双沉静的眸子里,却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
  萧若尘轻轻颔首,神色愈发温和。

  “何止认得。”

  “老夫至今都还记得。”

  “那年合伙谈一桩木材生意,谈到半道上,行情突然大跌。”

  “旁人都劝你父亲毁约止损,把窟窿甩给老夫。”

  “他却宁肯自己贴进去大半身家,也没让老夫这个合伙人,折损一文。”

  “就冲这份担当,老夫念了他这么些年。”

  “后来听闻他走得早,老夫在京华,还替他惋惜了好一阵子。”

  他看着苏晴雪,眼底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。

  “这些年,老夫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
  “苏建国的女儿接过苏氏,这偌大的一份家业,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
  “今日见你在这宴上的手段,老夫是真的放心了。”

  “你父亲当年没有看错,苏家这杆旗到了你手里,反倒立得更稳、更高。”

  这一番话,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晴雪,鼻尖都有些发酸。

  她定了定神,朝萧若尘端端正正地,福了一礼。

  “萧老谬赞。”

  “家父当年若受过萧老的照拂,这份情,晚辈替他谢过萧老。”

  林北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,并未出声。

  苏晴雪心里那道关于父母的旧伤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一个人撑起偌大的苏氏,这条路她走得有多难,旁人看不见,他却懂得。

  看着萧若尘这位长辈,替苏建国说出那一句放心,林北的心里,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
  他暗暗记下,往后总要替她,多挑起一些担子。

  叙过这段旧情,萧若尘才将目光,重新落回林北身上。

  他脸上的慈和淡去几分,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。

  “林先生。”

  “这满堂的喧嚣,终归不是说体己话的地方。”

  “老夫这把年纪,最耐不住吵闹。”

  “不知林先生,可愿陪老夫到那边露台上,透一口气。”

  萧若尘这一番邀约,落在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宾客耳中,无不暗自心惊。

  萧家身为八大世家之首,何等尊贵。

  满京华城,多少人想跟萧若尘攀上一两句话,都求之不得。

  可这位深居简出的老爷子,竟主动开口,要单独邀一个外来的后生叙话。

  这份体面,简直是泼天的富贵。

  “乖乖,萧老这是要单独见那年轻人?”

  “多少人求见萧老一面都难,这小子是走了什么大运。”

  “我看呐,这两个外来户,怕是要在京华一步登天了。”

  压低了的议论声,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,悄然蔓延开来。

  众人看向林北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
  先前那点看热闹的轻慢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毫不掩饰的艳羡与忌惮。

  不少人心里已经盘算开来,该如何跟这个攀上萧家高枝的年轻人,结交一番。

  林北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面上却古井无波。

  他拱了拱手,神色从容。

  “萧老相邀,晚辈求之不得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了苏晴雪一眼。

  那一眼,两人已然心领神会。

  京华这盘棋,明的一面,由她在台前周旋。

  暗处那些腌臜手段,自有他在背后料理。

  眼下萧若尘要谈的,显然是后一种。

  苏晴雪微微颔首,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
  她端起那杯果汁,落落大方地,转身与身旁一位相熟的女眷攀谈起来。

  这份进退有度的默契,看得萧若尘暗自点头。

  露台之上,夜风习习,隔开了厅内的一片喧嚣。

  凭栏远眺,京华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,一直铺到天际。

  脚下这座庞然的城池,白日里衣冠楚楚,入了夜,却显出几分暗藏的凶险。

  灯火越是辉煌,那灯下的影子,便藏得越深。

  萧若尘负手而立,望着那满城灯火,沉默了片刻。

  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方才那份慈和,多了几分凝重。

  “林先生能在明州,把慕容家那样根深叶茂的庞然大物,连根拔起。”

  “这份手段,老夫是真心佩服。”

  萧若尘转过身,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  “也正因如此,老夫才想跟你交个底。”

  “这京华的水,比你想的,还要深上三分。”

  林北静静听着,并未出声打断。

  “八大世家,在外人眼里,是同气连枝、荣辱与共的一体。”

  “可这层光鲜的皮底下,早就烂透了。”

  萧若尘冷笑一声,语气里透出毫不遮掩的厌恶。

  “有那么几家,明面上是钟鸣鼎食的百年门第,满口的仁义道德。”

  “暗地里做的,却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

  “为了一己私利,连通敌卖国这种断子绝孙的事,都干得出来。”

  “这八大世家,把持京华的经济命脉、人脉关系,盘踞了上百年。”

  “一旦这些根子烂了的世家,跟境外的势力勾连到一处。”

  “这京华城,乃至更大的局面,迟早要被他们,啃出一个大窟窿。”

  说到那几个字时,萧若尘的脸色,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林北心里那点早先便埋下的疑虑,被这一番话彻底坐实了。

  他入京之前,便隐隐觉出,这八大世家之中,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  如今由萧若尘这位八大之首亲口印证,更是八九不离十。

  只是他城府极深,面上依旧不起半分波澜,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些寻常闲话。

  萧若尘将林北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,尽收眼底。

  老者眼底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
  寻常人乍一听到这等惊天内幕,早该失声变色。

  可这个年轻人,竟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。

  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,着实难得。

  “老夫守着萧家这点基业,旁的本事没有。”

  “唯独对那些吃里扒外、引狼入室的东西,是一分一毫也容不下。”

  林北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问了一句。

  “萧老既看得这般透彻。”

  “为何这些年,一直隐忍不发?”

  这一问,正戳在萧若尘的心坎上。

 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苦涩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林先生有所不知。”

  “这八大世家看着是铁板一块,可真正还算干净的,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家了。”

  “那些烂了根的,背后牵着境外的势力,彼此勾连,盘根错节。”

  “老夫纵有这份心,凭萧家一己之力,也是独木难支。”

  他望着厅内觥筹交错的灯火,眼神里满是疲惫与不甘。

  “动一家,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
  “这些年,老夫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  萧若尘转过头,那双苍老的眼睛,重新落在林北身上,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。

  “老夫等的,就是一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人。”

  林北心中微动,已然听懂了老者的言外之意。

  萧若尘这哪里是在提点他,分明是在向他递出一根橄榄枝。

  这位八大之首,守着满腔的孤愤,隐忍了这么些年。

  如今好不容易,盼来了一个敢跟那些庞然大物叫板的后生。

  这份信重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
  林北明白,萧若尘这一番交底,等于是把萧家的立场,和盘托给了他。

  往后两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荣辱与共,谁也离不开谁了。

  “林先生这趟京华,想来也不是为了安分守己做几桩买卖来的。”

  萧若尘目光灼灼地,看着林北。

  林北迎着那道目光,不卑不亢。

  他知道,这是萧若尘在探他的来意。

  也是在试,两人能否走到一条道上。

  官场商场上的老狐狸,最善逢场作戏。

  林北阅人无数,自然分得清,什么是虚情假意,什么是肺腑之言。

  萧若尘方才提起境外势力时,那眼底压不住的厌恶与痛切,半分做不得假。

  这位老者守正念旧,对境外势力深恶痛绝。

  而这一点,恰恰与他此行的目的不谋而合。

  林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
  萧家这棵大树,根基深、人脉广,又是八大之首。

  有这层关系做掩护,他往后在京华查那张网、动那几家,便能少去无数明枪暗箭。

  更要紧的是,萧若尘对境外深恶痛绝,这份立场,做不得假。

  一个利益、立场都对得上的盟友,可遇而不可求。

  没有道理,去推开一个送上门来的强援。

  “萧老慧眼如炬。”

  林北沉声开口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  “晚辈此番北上,不为攀附权贵,也不为争名逐利。”

  “只为几桩,早该了结的旧账。”

 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
  可那平静语气底下翻涌着的滔天杀机,萧若尘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
  “有些账,拖得太久了。”

  “总要有人站出来,把它清一清。”

  萧若尘先是一愣,随即仰头朗声大笑。

  哈哈哈。

  爽朗的笑声,在露台之上久久回荡。

  “好一个把它清一清。”

  萧若尘抚着长须,看林北的眼神,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  “老夫这双眼,还没老到看走眼。”

  他上前一步,重重拍了拍林北的肩膀,语重心长。

  “林先生,你我虽是萍水之交。”

  “可老夫看人,向来只看风骨,不看出身。”

  “日后你在京华,但凡有用得着萧家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
  “京华城里的门门道道,盘根错节。”

  “日后你若有需要打点的关节,报老夫的名号便是。”

  “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经得起几场风浪。”

  这一番话,等于是当着林北的面,许下了一个天大的承诺。

  林北心中,不由得一热。

  他孤身入京,要面对的,是几大世家盘踞百年的庞大根基。

  那张藏在暗处的大网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  若没有一个分量足够的盟友,这条路当真是寸步难行。

  而萧家这棵参天大树,无疑是眼下他最好的倚仗。

  “萧老这份厚意,晚辈没齿难忘。”

  林北郑重拱手,沉声道。

  “他日但有驱使,晚辈万死不辞。”

  萧若尘摆了摆手,笑着摇头。

  “驱使二字,可就言重了。”

  “老夫不过是见不得那几个蛀虫,把这京华搅得乌烟瘴气罢了。”

  话到这里,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了下去。

  萧若尘负着手,缓缓转过身,重新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。

  只是这一次,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北身上。

  而是越过那推开的雕花长窗,意味深长地,投向了厅内的一角。

  林北心念微动,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。

  那目光所及之处,恰恰是叶家与沈家落座的方向。

  叶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正端着茶盏垂着眼,不知在盘算些什么。

  而沈家家主那张阴沉的脸,半隐在摇曳的灯影里,教人看不真切。

  萧若尘始终没有点破半个字。

  可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眼,早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
  林北当即会了意。

  方才那番关于几家不干净的话,锋芒究竟指向何方,已然不言而喻。

 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借着饮茶的动作,掩去眼底那抹渐渐冷下来的锋芒。

  他把叶家与沈家这两个名字,牢牢刻进了心底。

  那张藏在京华暗处的大网,在今夜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缝隙。

  那茶还是温的,他眼底翻涌的杀意,却冷得像淬了一层寒冰。

  慕容家不过是个开头。

  那些年欠下的血债,那些藏在暗处的真凶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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